男人中午喝完酒,一觉睡醒已是晚上七点。女人凑到他跟前,关心地问:“饿了没?锅里给你留着晚饭呢。”
“不饿。你跟两个孩子说,早点睡,明天爬泰山去。”
女人不止一次听说,泰山爬起来很累,可她从没经历过,也想去。日复一日在家守店,日子单调乏味。出去转一圈,说不定还能来点灵感,写出篇满意的文章。女人爱写作,就像男人爱喝酒。
两个孩子本就睡不着,听见男人的提议,一下子兴奋得坐不住。
女儿说:“现在去正好,爬一夜,明早看日出。”
儿子跟着说:“我这就收拾东西去。”
“为什么非要去泰山呢?要不再考虑考虑别的地方?”女人胖得像个圆滚滚的石磙,平时很少运动,真要去泰山,心里有点发怵。
“就去泰山,去求泰山奶奶保佑我发大财。”男人语气坚决,不容更改。
“也保佑我发财。”女儿笑着接话,“妈,山顶冷,记得带件厚棉袄。”
之前商量去哪儿时,女人随口提过一句:“把泰山加进去考虑考虑?”女儿当时还不太乐意,说自己没力气,不耐累。没想到真定下来,她反倒一点不怕累了。
“穿什么鞋子合适?我这双用换吗?”女人还穿着棉鞋,有点热。
“换。”女儿说。
女人找出一双不错的小白鞋:“穿这双行吗?”
“行。”女儿点点头。
女人刚要换,男人又补了一句:“不用换,穿你这双就行。”
她成了墙头草,谁说听谁的,鞋子到底没换成。
女儿开着车,稳稳当当。女人没想到,女儿车技已经这么好了。这孩子一年在家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一个月,一直在郑州上班。
“我得要根登山棍。去垃圾桶捡一根别人扔的,或者买一根也行。”开车的女儿说。
儿子马上接话:“我也要一根。”
男人笑了笑:“还买什么,我给你们上树折根树枝就行。”
女人说:“我不用。”
车子很快到了地方,男人觉得饿了,想停车吃饭。可一连找了几家饭店,全都坐满了。有一家有空位,价格却不便宜。男人不抠搜的脾气上来了:“四个人吃顿饭不就一千多块吗?我带你们进去,我付钱。”
“我不吃,太贵了。”女儿翻着手机,想找一家实惠点的。
还真让她找到了,就是离得稍远。远点怕什么,又不是走路去。车子很快停在饭店门口。女儿和男人商量着点菜,要了三十串羊肉串,一块钱一串,格外便宜。家里都要两块一串,她忍不住想,这儿的串能小成什么样。
又点了一盘土豆丝,切得均匀整齐,黄澄澄的土豆配着红辣椒段,卖相好看。放进嘴里,甜、辣、酸混在一起,格外开胃。
女儿小时候胖乎乎的,就爱吃炸土豆片,怎么炸都喜欢,再配几根香肠就更美了。儿子那时候总爱吃炸鸡蛋。两个孩子不喝汤、也不吃馒头,光吃这些炸货就把肚子撑得圆溜溜的。那时候土豆一买就是一大堆,都能吃完。这次只买了十斤,还剩不少,儿女贪玩,现在很少在家吃饭。这几天只炸过一次,剩下的土豆快发芽了,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活着。
一锅酸菜鱼端上桌,里面有豆芽、豆皮、芹菜,也放了辣椒,却不怎么辣。鱼肉细腻,不腥不柴。女人咽下一口,意犹未尽地看向男人:“你仔细品品,回家看看能不能做出这个味儿。”
男人喜欢炒菜做饭,轻轻一笑,酒瘾被勾了上来:“我做的肯定比它还好吃。”他用胳膊肘碰了碰女儿,“给我拿两瓶啤酒去。”
“中午刚喝过,还喝?”女儿纹丝不动。
女人瞪了男人一眼,淡淡的忧郁漫上心头:“外面车那么多,等下还要帮女儿看路,还想喝酒。”
男人又看向儿子:“你去。”
儿子也摇头,立场坚定。
男人叹了口气,只能自己站起来去柜台拿酒。
“我爸等会儿肯定要发朋友圈,说靠儿女不如靠自己。”女儿笑着说。
女人挤出一丝苦笑,算是回应。
很快男人拿着啤酒回来,对着瓶口就喝。几口下肚,整个人舒坦了不少。羊肉串比想象中大,火候刚好,肉质不嫩不老,鲜香四溢,很是实惠。他们又加了三十串。
炒面条端上来,男人夹了一些给女人。四个人把土豆、鱼、羊肉串吃得干干净净,只剩半盘炒面条,怪可惜的。女人最见不得浪费,可她不敢打包——怕上车晕车,胃里往上翻。剩菜她不吃,男人和儿女估计也不会动,算了,不要了。
路边商店的大喇叭喊着:“登山棍两元!”
“爸,你下车买登山棍,两块钱一根又不贵,别等会儿找不到这么便宜的了。”
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下车容易上车难。男人买完棍,只好指着停车的地方,示意女儿先进去,他在原地等。
女儿开到那个停车场,车位满了。跟着前车换了一处,还是没位。女人没想到,女儿在这种地方也能把车开得得心应手。
车上没了见多识广的男人,女儿不知道该往哪儿开了,前后堵得全是车。她摇下车窗,问路边一个穿制服的人——看着像警察,又不太确定,反正那身制服一看就是工作人员。
“请问,停车该往哪儿开?”女儿大声问。
那人像是没听见,没有回应。后面的车已经鸣笛催促,只能继续往前开。又遇到一位穿同样制服的人,女儿再问,依旧没得到回答。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懒得帮忙。
女人心疼地看着女儿,心里暗暗后悔:要是不让男人下车就好了。她在车上像个没用的人,儿子阅历也浅,一点忙也帮不上姐姐。
奇迹终于出现了。一个和儿子差不多的小孩凑到车窗边,好奇地问:“你们要去哪儿?”
女儿像抓住救命稻草:“找停车位。”
“跟我来。”
那个孩子在前面挥手带路,很快把女儿领到了刚才停车的地方。
“没想到转一圈,反倒有车位了。”女儿松了口气。
两旁都是车,女儿往前开,一不留神,车子被树枝刮了一下,发出“刺啦”一声。女儿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
终于看到空车位,女儿顺利地把车停稳了。三个人下车才发现,车子还能再往后倒一点。别人的车都停得靠后,他们的车靠前,不光看着别扭,万一碰到粗心的司机,也麻烦。
可车钥匙在男人手里,他下车时忘留在车上了,只能打电话远程操作。临走,儿子不放心地拉了一下车门把手,确认锁牢了,才安心离开。
陪他们一家四口登山的人很多,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没想到爬山路上还有不少卖东西的。女人很热,把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厚棉鞋闷得脚底板难受,要是当时听女儿的换成小白鞋,该多轻快。可现在,只能忍着。
男人出发时加了衣服,这会儿也热。两个孩子把登山棍往他手里塞,他谁的都不接,背后背着包,里面塞满了奶和香肠。女人下车时把厚棉袄留在了车上,觉得用不上,带着麻烦。
又到一家商店,男人赶紧也买了一根登山棍。山脚下两块,这儿三块,贵一块就贵一块,总不能为了省一块钱再跑下去。
到检票口附近,有个透明塑料箱,里面放着很多打火机——山上不让带。男人很配合地把自己的打火机扔进去:“下山的时候我再来拿。”
“好。”女人笑着应道。
可真迈开步子往上爬,没爬多久,女人的抱怨和男人的疲惫,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她心里暗暗嘀咕:真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出来花钱买罪受。书包里的奶一路喝光,还是渴。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脚步比儿子沉重得多。
女人比他更累,登山棍“当当”地敲在脚下,她把全身重量都压在这根直棍上,可还是拖不动自己的小腿。她实在太累,张着嘴大口喘气。
儿子和女儿在前面跑,男人在后面不停推着她,只要她一停,就说句鼓励的话。她没力气回应,只能疲惫地坚持,一步一步爬着绵绵不断的台阶。
女儿回头看她一眼:“妈,别张着嘴喘气,时间长了喉咙会疼。”
她听话地闭上嘴,又回头把这话跟男人重复了一遍。
男人声音响亮:“不张嘴不行啊,两个鼻孔不够用。”
他的话逗笑了气喘吁吁的女人,连前面的儿女也回头笑了笑。
坐在台阶上,大口喝着甘甜微凉的矿泉水,儿子突然想起,他的登山棍忘在买水的地方了。
“我去拿。”男人说。
儿女在一旁小声说话,女人终于听明白:原来儿子买水时,钱没扫过去。
女儿说:“你把二十块转给我,就当付过了。”
“那怎么行。”儿子不赞成。
男人回来道:“不用回去付了,人家又不赔钱,人来人往的,顶多少挣点。”
女人也说:“钱没扫过去,又不是你故意逃单,没关系,不就二十块钱,小事。”
“可我心里过不去。”儿子说得认真,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你问豆包,要不要回去付款。”女儿提议。
“豆包让我回去。”
“你再问一句:我不想回去付款,下山再付行吗?看豆包怎么说。”
儿子站起身,没听姐姐的安排:“我决定了,现在就回去付款。”
女人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这孩子跟他姐姐小时候一模一样。以前女儿在代销店忘了付钱,也坚持要回去补上;有次买水果,小贩多找了钱,她们半路发现,也一起送了回去。那时候女儿心思单纯,不是自己的东西绝对不要。现在怎么反倒生出这点小心思了呢?
“你弟弟做得对。”女人对女儿说。
“妈,刚才你还赞成我的说法,现在又说弟弟对,你到底站哪一派?”女儿大眼睛一转,满是疑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看到一位老人掉进干河沟,你非闹着让我去扶,我不敢,后来来了几个人,我才敢跟人家一起帮忙。”
“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弟弟现在,就是你以前的翻版。”
儿子回来时,像是卸下了重担,一身轻松。
女儿笑着问:“人家感谢你了吗?”
“买水的人很多,我没说话,扫完钱就回来了。我又不是图感谢,我图个问心无愧。”
女人赞许地笑了。
男人偷偷对女人说:“咱这儿子真傻。”
女人没说话。她爱自己这个“傻”儿子,也格外欣赏他今天的做法。真希望他这份老实厚道,能在身上多留几年。世上这样的“傻子”多一点,总归是人间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