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二牛没有料到眼前这小鬼子军官竟能一口叫出自己名字，本能地想要否认身份，却在低头瞥见自身装束时陷入沉默。青布短褂上还沾着虾皮碎屑，腰间别着算盘的装束，稍有常识之人皆可一目了然。蒯二牛不敢否认，却又不甘心承认他是报务员。喉结剧烈滚动两下后，蒯二牛嚅嗫着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回太君的话，小的……小的正是蒯二牛。不过……不过太君说的‘嘀嘀嗒’是……是什么，小的……小的实在是不……不懂！”
“嘿嘿……”右衛門鹿倉发出一声阴鸷的冷笑，缓步上前，两道森冷目光如二哈一样直勾勾的盯着对方的瞳孔。他突然捏住蒯二牛的右手，将其食指置于眼前三寸之处仔细端详。当看到指尖处那层泛黄的茧子时，右衛門鹿倉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年轻人，你的，说谎的干活！你的欺骗皇军，可是你食指上的老茧却诚实地告诉皇军，你的‘嘀嘀嗒’的干活！”
这一下，可把钱多铎佩服坏了：难道右衛門鹿倉这个王八孙子揍儿的还会看手相？
右衛門鹿倉见蒯二牛面如死灰，三角眼中骤然迸出精光，嘴角扯出一抹森然笑意，说道：“蒯桑，你的还年轻，前途大大的！帝国正在东亚大陆绘制前所未有的宏图，像蒯桑这样的年轻人，皇军重重的用！苏希仁哪里的有？电台哪里的有？密码本哪里的有？你的说出来，皇军大大的有赏，金票大大的！你的不说，宪兵队金木水火土的尝尝，死啦死啦地！”
钱多铎乜斜着三角眼，油光水滑的分头泛着贼光。他伸手撸了撸绸布褂子的袖子，吧嗒吧嗒嘴，阴阳怪气的说道：“我说蒯家小子，右衛門太君这可是拿热脸贴你冷屁股，你可别不知道那头热！嘿嘿……你瞅瞅这待遇，烟台山灯塔都没你这面子！你说你小子是几辈子修来的？你他娘的怎么这么有福气！怎么样？皇军礼贤下士，你还是降了皇军吧！”
钱多铎说到这里往前凑了两步，一股混杂着劣质雪花膏的气味呛得蒯二牛直皱眉头。钱多铎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我说小子，兄弟我可是把话撂这儿了，你降了皇军，要是想吃官饭，我把警署特务科行动股副股长的位子给你留着。保你吃香的喝辣的，逛窑子都不花钱！”
话音未落，钱多铎拍了拍腰间的三把盒子，惊得门外老鸹“扑棱棱”的飞起，三把盒子映出了蒯二牛紧绷的下颌线。钱多铎恶狠狠的说道：“你小子要是听不懂好赖话，跟我俩拔犟眼子，嘿嘿……警署特务科的老虎凳可不是给你修脚的！”
蒯二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汉子，钱多铎这么吓唬他立刻激发了他的犟脾气。蒯二牛梗着脖子冷哼一声，浓眉倒竖如钢刷，两眼瞪得铜锣般圆，“噗”地啐了口浓痰在青砖地上，大骂道：“你这个摇头尾巴晃的汉奸坯子，舔小鬼子腚沟子也不挑个干净地儿！小鬼子给了你多大的骨头，你就不认识爹娘？嘿嘿……没准儿小鬼子扔给你的骨头就是你娘，也可能是你妹子的大腿骨头！你这个王八孙子揍儿的贱种，还有滋有味儿的嗦嘞起来没完没了的！”
蒯二牛直眉瞪眼地用烟台方言大骂钱多铎，右衛門鹿倉听得如坠云雾中。紧皱的眉头几乎要压垮金丝眼镜。右衛門鹿倉忽然看到身边的一个“黑狗子”捂着嘴干呕，就用指挥刀鞘戳了戳这个“黑狗子”的脊梁骨，好奇地问道：“喂，他们的什么地说话？”
这个“黑狗子”也不知道和钱多铎有多大的仇，恰巧日语还不错。他立刻顾不得擦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脸，苦大仇深地说道：“哎呦我的个亲娘哎，这小子说话也忒损了！他说钱股长的妹子在南大街两毛钱随便的窑子里当……当……哎呦，我都说不出口。他还说太君去逛窑子，嫖他妹子，钱股长还在一边给老鸨子捶腿。是太君看不过眼去，把他娘和妹子卸吧卸吧炖了吃了。太君瞅着钱股长可怜，就把啃剩下的钱股长老娘和妹子的大腿骨头扔给了钱股长，谁知道钱股长捧着他老娘和妹子的大腿骨头有滋有味地嗦嘞起来没完没了的！”
听了这个“黑狗子”的翻译，右衛門鹿倉先是愣了愣，当他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之后，立刻狂笑起来，对蒯二牛竖了竖大拇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的，大大的有趣！”
钱多铎被蒯二牛骂得干嘎巴嘴说不出话来，憋得脸像个紫茄子。他这时才倒过一口气来，气得暴跳如雷，猛地拔出腰间的三把盒子，大叫道：“你他娘的敢骂老子，老子毙了你！”
钱多铎话音未落，一把指挥刀已经架在他后颈，冰凉的刀刃划破衣领。右衛門鹿倉骂道：“八嘎呀路！蒯桑死啦死啦的不行！蒯桑死啦死啦地，苏希仁、电台、密码，通通的没了！”
“嘿嘿……死又何惧？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杀鬼子的好汉！”蒯二牛“哼”了一声，瞪了钱多铎一眼，不屑地说道。自从小鬼子右衛門鹿倉叫出他的名字，蒯二牛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与其被小鬼子捉进宪兵队去遭受那无穷无尽的折磨，莫不如一死了之。蒯二牛痛骂钱多铎，就是想激得这个狗汉奸狂怒之下一枪把自己打死，就一了百了啦。没想到，却被右衛門鹿倉拦住了。电台肯定保不住住了，索性就同归于尽吧。他娘的！小鬼子管这叫“玉碎”！
想到这里，蒯二牛叹了口气对右衛門鹿倉说道：“我答应你，这就带你去找电台！”
右衛門鹿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满脸疑虑地望着蒯二牛。见蒯二牛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才喜出望外的一挥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欢天喜地叫了一声：“大大的好！开路！”
两个小鬼子特工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夹住蒯二牛，向货栈后院走去。来到苏希仁卧室，蒯二牛对苏希仁的炕努了努嘴，两个小鬼子特工跳上炕，掀开了炕席。顿时，暗格的盖板出现在众人面前。跟在蒯二牛身后的小鬼子和“黑狗子”不由得“哦”了一声。两个小鬼子特工正想掀盖板，却被右衛門鹿倉叫住了。右衛門鹿倉笑吟吟地对蒯二牛做了个“请”的手势。
想到能和自己沉默无言、亲密无间的战友一起粉身碎骨，蒯二牛没有一丝恐惧，伸手掀开了盖板，暗格中赫然出现了电台。众人不由得又是一阵欢呼，蒯二牛转身对身后的右衛門鹿倉和钱多铎等人开心地一笑，这才伸手去搬暗格中的电台。
蒯二牛的笑让右衛門鹿倉觉得有点诡异，他还没想明白，暗格下面“呲啦”一声响，冒起了一阵白烟。右衛門鹿倉心中暗叫大事不妙，还是上了蒯二牛这个小八嘎的当，怕是要看不到明儿个大清早的日头爷了！右衛門鹿倉骂了一声“八嘎呀路”，转身就逃。他身手矫健，两三步已经蹿到门外扑倒在地。随着“轰”的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砖瓦碎石砸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