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医院,夜风扑面,冷得刺骨。
孙德明在路边拦了半天,才拦住一辆愿意夜里进山的骡车。是农村常见的木板车——几块厚木板钉成的平板,下面两个铁轱辘,前头套着匹瘦骡子。车上铺了层发黑的干草。
赶车的是个干瘦老头,裹着件破棉袄,蹲在车辕上抽烟。听说是去石匣村,他烟锅子磕了半天,眼睛在沈岁禾几人身上扫来扫去。
“加钱。”沈岁禾说。
老头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上来吧。先说好,我只能送到山口,老鸦岭那地方……我不进。夜里山路不好走,骡子也怕。”
众人爬上木板车。车上没遮没挡,夜风直接往身上灌。沈岁禾在车头坐下,背对着风。王德发挨着她,桃木剑横在腿上。张北辰和青竹挤在后面,孙德明蹲在车尾。
老头甩了下鞭子,骡子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木板车颠得厉害,人在车上晃来晃去,得抓紧车板才不至于摔下去。
老头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灯芯挑得很短,光昏黄昏黄的,只能照见前面一小段路。
出了城,路越来越差。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黑黢黢的山影,太行山的石头在夜里看着暗沉沉的。山风吹过树林,呜呜地响。
“还有多远?”王德发大声问,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出城三十里,还得走一个多时辰!”孙德明扯着嗓子喊,“石匣村在山坳里,车只能到山口,剩下的路得走!”
话音刚落,骡子忽然一声嘶鸣,前蹄在地上乱刨,死活不肯往前走了。
“吁——吁——”老头甩着鞭子,可骡子打着响鼻,就是不动。
老头跳下车,提着煤油灯往前照。灯光晃过前面的路,他脸色变了。
“路……路不对。”
沈岁禾跳下车。王德发跟下来,张北辰和青竹也赶紧下车,脚踩在冰冷的土路上,硌得慌。
煤油灯的光,照在前面土路中间。
那里横着一棵枯树。
树干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但树上挂满了白花。不是真花,是纸扎的,惨白惨白的,在夜风里簌簌地响。每朵花都有巴掌大,花瓣层层叠叠,中间用墨点了个花蕊,在晃动的灯光下,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孙德明脸色煞白:“这是进村的路,白天我走过,什么都没有……”
沈岁禾没说话,走到枯树前蹲下身。她看得很细——看树干上陈年的焦痕,看那些崭新的纸花,最后目光落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
地上有几道不规则的裂纹,从树根向四周延伸,走向很有规律。她用脚拨开浮土,底下露出几块被特意摆放过的鹅卵石,按照某种方位排列着。
“是个‘四象障’。”沈岁禾站起身,“用老树残存的阴气做阵眼,借四方地气布了个临时的‘障’。不是杀阵,是预警的。”
她看向石匣村方向:“有东西知道我们要来。不破这‘障’,我们一过去它就知道。”
“墨斗。”她对王德发说。
王德发接过张北辰怀里的墨斗。墨斗是黄杨木的,表面被手摩挲得光滑。他拉出一截墨线——线是浸过朱砂和黑狗血的,在夜色里泛着暗红的光泽。
沈岁禾接过线的一端,让王德发拉着另一端,在枯树东西两侧绷直。
“青竹,糯米。”
青竹连忙从布包里掏出一小袋糯米。沈岁禾抓了一把,沿着墨线细细撒下。糯米落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大部分糯米都正常落在土里。但有几个地方,糯米一触地就变黑、碳化,像被火烧过一样。尤其是枯树正前方三尺处,一小撮糯米甚至“噗”地燃起幽蓝的火苗,转瞬即灭,留下几点焦黑的痕迹。
“地气冲煞的‘眼’。”沈岁禾走到那个点,从布袋里取出桃木钉。钉身三寸长,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尖端磨得锋利。她蘸了点朱砂,对准那个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下一钉!
“噗——”
桃木钉入土三寸,像是扎破了什么。一股黑气从钉孔里冒出来,带着刺鼻的恶臭。黑气在空中盘旋不去,竟隐隐凝成一张扭曲的人脸形状,张着嘴,无声地嘶吼。
沈岁禾迅速取出一张黄符纸,贴在桃木钉露在外面的尾部,口中快速念了几句。符纸“噗”地燃起蓝色的火焰,火焰顺着桃木钉烧进土里。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呜咽。随后,黑气消散。
“东边的‘眼’破了。”
她如法炮制,用墨线定位,糯米探查,找到了西、南、北三个方向的“眼”。每破一个“眼”,地底都会传来一声呜咽,冒出一股黑气。
破到北边的“眼”时,那股黑气格外浓烈,在空中盘桓许久才散。黑气散时,众人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很轻,很飘,像在哼歌:
“梨花开……梨花落……等的人儿不归来……”
歌没哼完,就断了。
四个“眼”都破了。那棵横在路上的枯树忽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树干裂成两半,倒向两边,露出了后面的路。
但骡子还是不肯走。老头怎么抽鞭子都没用,骡子反而往后退,差点把车拉翻。
“下车,走。”沈岁禾说。
众人下了车。老头犹豫了一下,对沈岁禾说:“道长,我……我就不往前送了。这骡子不对劲,我赶了十几年车,没见过它这样。老鸦岭那地方……我不去。车钱您看着给点就成。”
沈岁禾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从布袋里掏出几张钱递过去。老头接了钱,如蒙大赦,赶着骡车调头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从这儿到山口,还得走半个多时辰。”孙德明指着前面黑黢黢的山路,手在抖,“进了山口,往下就是石匣村。”
“走。”沈岁禾说,第一个往前走去。
山路很陡,碎石满地。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山风呼啸,树林哗哗作响。
走了约一刻钟,前面出现隘口。两边的山崖在这里收紧,形成狭窄通道,宽不过一丈。
“过了这道门,就是老鸦岭地界了。”孙德明声音发紧。
沈岁禾在隘口前停下,取出罗盘。指针一进隘口范围就开始剧烈跳动,疯狂旋转。
“地磁乱了。跟紧我,别走散。不管听见什么,别回头,别答应。”
她走进隘口。
隘口里比外面更黑,两边的山崖几乎挨在一起。风小了,但有了别的声音——细细的、像女人窃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来呀……”
“来陪我玩呀……”
声音幽幽的,带着笑意。青竹牙齿打颤,张北辰手心全是汗。
走在最后的孙德明忽然“啊”了一声。众人回头,见他呆呆看着右边山壁——山壁上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惨白,嘴角咧到耳根,正冲他笑。
“小禾……”孙德明喃喃道,朝山壁走去。
“回来!”王德发一把抓住他。
孙德明力气大得惊人,甩开王德发继续走。沈岁禾一步上前,食指中指并拢在他眉心一点:“醒!”
孙德明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山壁上什么都没有。
“幻觉。”沈岁禾递给他一枚穿红线的康熙通宝,“含在嘴里,别吞。”
孙德明含了铜钱,一股金属腥味在嘴里弥漫,脑子清醒不少。
继续走。窃窃私语声越来越近,两边的山壁浮现出模糊人影。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
走到隘口正中,煤油灯的光忽然暗了下去——不是灯油尽,是光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最后只剩豆大火苗。
微光中,前面路上出现一个人影。
白衣,背对众人,长发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里飘动。
“你们……是来找我的吗?”声音很轻,很柔。
沈岁禾没回答,取出一张黄符纸夹在指间,念咒燃起蓝色火焰,扬手飞出。
符纸飞到女人身后三尺,忽然停住悬在半空,像撞上无形墙壁。火焰迅速熄灭,符纸化作灰烬飘落。
女人缓缓转身。
煤油灯光照在她脸上——年轻,苍白,五官秀美。可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让她整张脸透着诡异。最瘆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瞳孔眼白,整个眼眶是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来了。”她声音轻柔,“我等了好久。”
沈岁禾静静看着她。
女人歪了歪头,黑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你不问我是谁吗?”
“我问,你就会说?”沈岁禾语气平淡。
女人笑了,笑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可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你猜呀。”她飘开半步,像在玩捉迷藏,“这山里好玩的东西可多了。二十年,我看了可多热闹。”
她飘近一些,声音变得很轻,很飘,像在说悄悄话:
“我只是太孤单了。小禾说她喜欢我,她是自愿的。我没有害人。”
她顿了顿,嘴角咧得更开,几乎要撕裂整张苍白的脸颊:“自愿的,你也要管吗?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呀。”
沈岁禾皱眉:“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那又怎样?”女人眨眨眼,黑洞似的眼睛一开一合,看得人头皮发麻,“我喜欢就行。”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每个字都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
“小禾答应我的,要永远陪着我。她说不怕我,说喜欢我,说要和我做最好的朋友。”她又向前飘了半步,离沈岁禾更近了,“我们在一起可开心了。我带她玩,陪她说话。她高兴,我也高兴。”
“可你们来了。”她的声音陡然冷下去,像冰碴子刮过骨头,“你们一来,她就怕了。她躲着我,不敢见我,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黑色的液体从她黑洞似的眼眶里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你说,这算不算……背叛?”
沈岁禾没回答,只是盯着她,忽然问道:“你刚才布的那个‘障’,手法很老道。谁教你的?”
女人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猜呀。”她重复道,张开双臂,白衣在无风的隘口里微微飘动,像个展示自己领地的孩子,“这山,多大,多深。里头有好多树,好多石头,好多……秘密。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每一寸地方,我都熟。”
她歪着头看沈岁禾,表情天真又残忍:
“你们是来找我老巢的,对吧?行呀,我给你们机会。”
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了指隘口外面黑沉沉的山林:
“去找吧。天亮之前,找到我真正躺着的那个地方。找到了,把我烧了,这事儿就算了了。你闺女就安全了。”
“找不到……”
她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天亮之后,我就能顺着她答应我的那句话,顺着她心里对我那点‘喜欢’,再次把她带走。这一次,你们可就来不及了。”
“那时候,她可就永远是我的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向后飘去,身影迅速变得透明、模糊。
“对了,”她的声音从渐渐消散的身影里传来,飘飘忽忽的,“提醒你们一句——这山里,可不小啊。别找错了哦。”
轻笑一声,身影彻底消失。
黑暗重新笼罩隘口。煤油灯那点豆大的火苗,又亮了起来。
“师叔祖,”张北辰声音发紧,“她什么意思?”
沈岁禾没立刻回答。她走到女人刚才悬浮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地上渗出的黑色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
又腥又甜,带着梨子腐烂的味道。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隘口两边的山壁上,那些浮现又消失的人脸痕迹,此刻正缓缓渗出同样的黑色液体,顺着岩石纹理往下淌,像山在流泪。
“她在炫耀。”沈岁禾说,声音很冷,“炫耀她对这座山的掌控力。”
她看向王德发:“你说,老鸦岭这一片,从前到处都是野梨树?”
王德发点头:“是。石匣村那名字,就是因为村子在山坳里,像个石头匣子,里面长满了梨树。不过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后来砍了不少。”
“砍不完的。”沈岁禾说,“野梨树这东西,根系发达,窜根厉害。你砍了地上这棵,地下的根还在,明年能从别处冒出新的来。除非把整片山烧了,不然清不干净。”
她顿了顿,看向隘口外黑沉沉的山林:“她说‘这山里,可不小’。不是在说山的大小,是在提醒我们——她的根基,不止在一棵树上。”
“您的意思是……”王德发脸色变了。
“这山里的梨树,根系是连着的。”沈岁禾说,“她的魂,能顺着根系,在任何一棵梨树之间转移。我们要找的不是‘哪棵树’,是她的核心——是那具被树根缠着、供她栖身的尸骨。那才是阵眼。”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又扩大了一些。
“一个时辰。要在天亮前,在这山里找到那具特定的尸骨。”
她从布袋里取出小瓷瓶,倒出暗红色粉末在掌心,那是香灰混合朱砂和一些特殊药材配成的“寻阴粉”。
“青竹,红线。”
青竹连忙掏出一卷红线。沈岁禾接过,将红线在粉末里滚了一圈,让线上沾满粉末。然后她将红线一端系在自己左手腕,另一端递给王德发。
“所有人连成一串。这线能感应地气变化。地气越阴寒,线会越凉,甚至会结霜。”
她又接过张北辰递来的墨斗,从里面拉出一截墨线,在线头系了一枚铜钱。她将铜钱垂在地上,像钟摆一样让墨线自然悬垂。
“墨线指阴,铜钱测气。铜钱会朝着阴气最重的方向偏。我们跟着铜钱指的方向走。”
准备妥当,一行人重新上路,走进隘口外的山林。
走得很慢。
沈岁禾走在最前面,左手腕系红线,右手垂着系铜钱的墨线。铜钱在黑暗中微微晃动,大致指向山林深处。
红线很凉。走了一刻钟后,张北辰感觉手腕上的红线开始发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他低头看,红线上结了一层薄薄白霜。
“线结霜了。”
“嗯,说明这附近地气很阴。小心脚下。”
山路越来越难走,是长满杂草灌木的坡地。脚下时不时踩到凸起的树根,盘根错节,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
又走一炷香时间,前面树林密了起来。
是梨树林。很多树已经枯死,只剩下焦黑树干,但还能看出曾经的规模。一棵挨着一棵,枝桠交错,在昏暗天光里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铜钱摆动得越来越剧烈,死死指向树林深处某个方向。墨线绷得笔直,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拉扯。
红线上白霜很厚。手腕被冻得发麻失去知觉。
“就在前面。”沈岁禾停下脚步,收起墨线。她解开手腕上的红线,红线一离体瞬间冻成冰棍,“咔嚓”断成几截落在地上。
她抬头看向前方。
树林深处,隐约可见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几棵特别粗大的梨树残骸。树干焦黑,被烧得只剩半截,但树根还死死抓着土地,向四周蔓延出无数条黑色的、干枯的根须。
而在这几棵焦树中间,有一棵树不太一样。
它也被烧过,树干同样是焦黑的。但它还活着——在焦黑的树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横生出一根新的枝条。枝条嫩绿色,带着稀疏几片叶子,在周围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眼。
枝条上,开着一朵花。
纯白的梨花,只有一朵,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就是那儿。”沈岁禾说。
她正要往前走,王德发忽然拉住她。
“师叔,等等。”他脸色发白,指着地上,“你看。”
沈岁禾低头。
在他们脚下,泥土不知什么时候变了颜色。不是普通的黄土,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而在这暗红色的土里,埋着东西——
是骨头。
不是完整的人骨,是碎骨。一块块,一片片,散落在泥土里,被树根缠绕、穿透。有的骨头已经和树根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哪是木。
孙德明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坟地。”沈岁禾声音很冷,“不是正规的坟地。是乱葬岗。这些树……是长在乱葬岗上的。”
她蹲身捡起一块碎骨。骨头很轻,已经风化,但还能看出是人的指骨。骨头上,缠着一缕黑色的、干枯的根须。
“树根在吸骨头的阴气。”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些树,是吃死人长大的。”
她看向树林深处那棵开着白花的焦树。
“那棵树,是吃的最多的。”
话音刚落,树林里忽然起风了。
不是山风,是阴风——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风。风吹过焦黑的树干,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无数人在哭。
那棵焦树上,那朵唯一的白花,在风中剧烈颤动。
然后,它开始变化。
花瓣一片片脱落,化作点点白光,在空中飞舞、汇聚。白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形——
是那个白衣女人。
她悬在半空,脚下是那棵焦树。长发披散,白衣飘飘,脸上还是那个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
“找到啦。”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比我想的快呢。”
沈岁禾看着她,没说话。
“不过……”白衣女人歪了歪头,“找到我,可不等于能找到‘我’哦。”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水中的倒影,晃动、模糊。
“这山里,每一棵吃过死人的梨树,都有我的一缕分魂。你们要灭我,得把这一片的树,全砍了,全烧了,连根挖出来,一寸不留。”
她笑了,笑声清脆,像铃铛。
“可你们……来得及吗?”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那朵白花也消失了,只剩下那根嫩绿的枝条,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而几乎同时,周围的树林里,响起了声音。
“沙沙……沙沙……”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缓慢,沉重,拖沓。
“咯咯……咯咯……”
是笑声。女人的笑声,从每一棵焦黑的树干后面传来。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一会儿又在身后。
“来呀……来玩呀……”
“来找我呀……”
“我在这里呀……”
无数个声音,无数个方向。
张北辰感觉后颈发凉,他猛地回头——
身后不远处,一棵焦黑的梨树干后面,探出一张脸。
白衣,黑发,咧到耳根的笑容。
是“梨树下的”那个女人。
可几乎同时,左边、右边、前面……每一棵焦树后面,都探出了同样的脸。一样的白衣,一样的黑发,一样的诡异笑容。
十几张,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从每一棵树后面探出来,盯着他们。
所有的脸,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山林里回荡:
“天亮之前……”
“找到真正的我……”
“否则……”
所有的脸,同时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小禾就是我的了。”
“永、远。”
话音落下,所有的脸同时缩回树后。
脚步声消失了。
笑声消失了。
树林恢复了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焦黑的树干,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沈岁禾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焦树,脸色凝重。
“师叔,”王德发声音发干,“这怎么找?”
沈岁禾沉默很久。
然后她说:“不找树。”
“什么?”
“不找树。”沈岁禾重复,她的目光落在脚下暗红色的泥土上,“找骨头。找那具……心口插着梨树枝的骨头。”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底下更多的碎骨。
“她说这山里的梨树,都吃过死人。但只有一棵树,吃的是‘她’。那棵树的根,一定还缠着她的尸骨。那具尸骨,就是阵眼。”
她站起来,看向张北辰。
“墨斗给我。这次,不测阴气,测怨气——测怨气最重、最集中的那个点。”
沈岁禾盯着墨线指向的方向,却没有立刻行动。她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就是那儿。”她说,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
“师叔?”王德发看着她。
沈岁禾没回答,而是从布袋里又取出三枚铜钱,这次没有系红线,而是直接洒在地上。铜钱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枚朝上,两枚朝下。
“阴盛阳衰。”沈岁禾盯着铜钱,“怨气确实最重,但……太重了。”
“太重了?”张北辰不解。
“重得不自然。”沈岁禾说,“就像有人把所有的怨气都堆在这里,堆得太满,满到溢出来。可如果她的尸骨真的在这儿,怨气应该内敛,应该被尸骨吸收、消化,而不是这样外放。”
她抬头看向那棵焦树:“这棵树,更像是怨气的容器,而不是源头。”
“那真正的源头在哪儿?”王德发问。
沈岁禾没说话。她走到那棵焦树前,伸手贴在焦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刺手,冰凉,但仔细感受,能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脉动。
像心跳。
“她的尸骨不在这里。”沈岁禾收回手,“但这里有她必须守着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她必须用主魂守着,用分魂制造幻象拖住我们。”
“那真的尸骨在哪儿?”
沈岁禾看向王德发:“你说过,石匣村有棵老梨树?”
“是,在村西头老庙旁边,据说有上百年了。”
沈岁禾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
“兵分两路。”她说,“你带北辰去村里,找那棵老梨树。但记住——先不要动手,查清楚二十年前的事。”
“您呢?”
“我和青竹留在这儿。”沈岁禾说,“我要看看,这棵树下到底藏着什么。”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