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还放在触控板上，指尖停在刚打完句号的那行字后面。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名字叫《一个人的盛宴》，光标一直在闪，好像等她再写点什么。阳光照进屋里，爬上了桌子一角，映出她水杯边上的指印。她没动，刚才那种非写完不可的感觉过去了，整个人松了下来。
这时，她听见门缝下“沙”地一声。
她皱眉转头看去。门关得很紧，缝隙很小，只能塞进一张纸。声音像是有人从外面塞了东西进来。她站起来，拖鞋踩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弯腰捡起那个信封。
是牛皮纸做的，A4大小，没有邮票，也没有盖章，一看就是有人亲手送来的。正面写着“林晚亲启”，字迹工整但有点抖，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始写。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
她拿着信封走回桌前坐下，把帆布包往旁边挪了挪腾位置。拆信刀找不到，她就用指甲沿着封口慢慢划开，动作很轻，怕撕坏里面的东西。抽出一张白纸，折成三折，展开后平铺在键盘前。
第一行字写得很整齐：
“因为你，我没去凑合结婚。”
她呼吸一停，不是惊讶，而是这句话太轻了，轻得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继续往下读：
“我本来要结婚了，订婚宴都定好了，在城东的酒店。我爸说‘你都二十八了，再拖没人要了’。那天晚上我看你写的文章，从第一篇看到你最新一条动态，看到你说‘别用别人的尺子量自己的命’，我就坐在床边哭了半小时。第二天早上，我把戒指还给他了。”
林晚没动，手指压着纸的一角，怕风吹走——虽然屋里没风。
接着看下去：“现在我在学插画，报了个夜校班，老师说我有天赋。我想办个展，名字都想好了，叫《一个人也挺好》。我不指望谁懂，但我想让和我一样的人知道，走别的路，也能走得稳。”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一大片空白，右下角画了一只猫。线条简单，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圈，眼睛是两个小黑点，胡须歪歪扭扭，明显是随手画的。猫旁边写了四个字：“不婚也光荣。”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住了。不是觉得好笑，也不是特别感动，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远处朝她挥手，她看见了，却不知道要不要回应。
她翻过信纸，背面是空的。又拿起信封对着光看了看，什么都没发现。这封信就这样来了，没头没尾，就像一片落叶掉到她门口。
她把信放回桌上，离键盘远一点，免得碰掉。然后摸了下眼镜框，左边腿还是松，她掰了掰，咔哒一声，跟昨天一样。她没去碰电脑，也没打开手机。微信倒扣着，屏幕朝下。
窗外很安静。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她想起早上写第一句话时还在想：“会不会有人看？”“写了是不是白费？”现在她知道了答案，不是点赞，不是转发，是一张纸，一只猫，一句话：“我没去凑合。”
她伸手把信拉近一点，再看那句：“因为我，我没去凑合结婚。”
不是“谢谢你”，不是“你是我的光”，就是一句平常的话。可正是这样，她心里有点发紧。她不是名人，也不是榜样，只是一个喜欢写点东西的人，偶尔抱怨，偶尔认真，把自己的困惑说出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些话能让人退婚。
她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有点熟悉。不是谁家养的猫，也不是办公室那只叫“不婚”的猫，就是……有种感觉。像地铁里传阅的小纸条，像树上贴的便利贴，像煎饼里夹的字条——都是普通人用最笨的方式说“我不愿意”。
她慢慢把信纸折回去，按原来的折痕对齐，变成三折。轻轻放进信封，放在电脑左边，离水杯远一点。她不想收藏它，也不想扔，就让它待在那里，像一件刚发生的事还没处理。
她看向屏幕，文档还开着，三千多字躺在那里。她没关，也没继续写。刚才那种非要写完的冲动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她不用非得写完这本书，也不用非得说服谁。有人看了，听懂了，然后做了自己的选择——这就够了。
她把帆布包拉近，从侧袋拿出耳机，插上电脑，打开音乐软件。随机播放，第一首是陈磊的《不必结婚啊》，副歌刚响，她又关了。不是不喜欢，是现在听太满，像给情绪加戏。她不需要。
她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边，右手无意识地摸着信封边缘。阳光移到键盘上，F键和J键的凸起在光下很清楚。她看着这两个小横杠，想起大学时练打字，老师说：“记住这两个点，就能盲打。”她现在闭眼也能打完一篇文章，可有些事，还是得睁着眼慢慢来。
她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告诉她：“因为你。”不是评论里的“我也这么想”，不是私信里的“谢谢”，是一个真实的人，用一张纸，一句话，一只猫，对她说：“我变了，是因为你。”
她没哭，也没笑。就坐在那里，手指停在信封上，像在等什么。不是等灵感，也不是等下一个选题，而是等自己明白这件事——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说话，原来话说出去，真的能落到别人心里，生出新的想法。
她抬头看窗外。对面山坡的影子短了，阳光几乎铺满院子。草叶泛青，露水早干了。她没动，也没去看手机。她只是坐着，右手捏着那张信纸，眼睛落在信末那只猫上。
猫的眼睛是两个小黑点，看不出情绪，但它的尾巴卷着，像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