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没有回答，而是问道：“杨兄的意思呢？”

杨士奇毫不犹豫地说道：“既然张兄故意对皇太孙说了谎，给了对方错误的信息，就说明还有为燕王麾下效力的打算，那么杨某也不做他想，自然是要继续追随于你。”

张升苦笑道：“不瞒两位，对于燕王此举，我也有些心灰意冷，不过咱们还是应当继续潜伏下去，只因缘由有三。”

杨洪问道：“不知有哪三点缘由？”

张升道：“第一，两位的家人，如今都在北平，接受着燕王府的恩惠，而我的妹妹，更是做了燕王的儿媳，根本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说到此处，张升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才道：“第二，其实我也曾有过动摇，毕竟皇太孙才是名正言顺的正统，实力更是远非藩王可比，但后来我却慢慢发现，他实在不是个能成就大事之人，若是改换门庭，多半会凶多吉少；第三，燕王为人虽阴狠，但能力出众，很有可能成功，而且世子忠厚仁善，聪慧果决，日后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杨洪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咱们确实也没有更好的路可选，卑职听你的便是。”

见好友看向了自己，杨士奇笑道：“两位可不要忘了，早在离开北平之前，杨某就已做了张兄的幕僚，还拿着不菲的月钱，又岂有不追随东家的道理？”

张升不由哈哈大笑，拉着二人便向外走去，说道：“好，既然商议好了大事，咱们这便去喝酒，今日定要不醉不休！”

杨洪笑着问道：“先前的时候，大人就算不是滴酒不沾，也只是偶尔喝些而已，近来为何却这般爱饮酒？”

张升道：“还不是最近麻烦事不断，若不多喝些酒，怕是愁都要愁死了！”说着指了指杨洪，又道：“问这么多干吗？你小子可别想溜！”

于是三人喝得酩酊大醉，方才各自回房歇息，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张升才终于昏昏沉沉的醒了过来。

得知主人醒转，管家章景盛连忙前来禀报：“伯爷，约莫小半个时辰前，皇太孙殿下遣人前来传话，让您醒来后入宫觐见。”

张升听后不由微微皱眉，责备道：“老章，你好歹也在京城当了多年差，今日这事办得却有些不知轻重了，既然皇太孙殿下传唤，你为何不早些叫醒我？”

章景盛连忙解释道：“伯爷误会了，小人怎敢犯下这等错误，只因前来传话的宫人特意交待，殿下说后天便是会试之日，您这个主考官少不得要辛劳，所以莫要将伯爷唤醒，尽量让您多休息一会儿。”

张升动容道：“殿下待我，真可谓是礼贤下士，厚待有加。”接着便正了正衣冠，吩咐道：“老章，速速备车，我要入宫。”

入得春和宫，与皇太孙见礼过后，张升问道：“不知殿下唤微臣前来，有何事要吩咐？”

朱允炆笑道：“此番是忠勇伯初次主持会试，薛岩更是晚生后学，只能帮忙做些杂事，所以本宫就帮你找来了两位博学鸿儒作为帮手。”说罢，便吩咐道：“请两位老大人进来吧。”

沐敬应声称是，须臾过后，便引着两名白发老者步入殿中。

不等二人行礼，朱允炆便道：“两位年事已高，免礼赐座。”

张升注意到，其中一人约莫六旬上下的年纪，另一名老者，更是须发皆白，尽管看起来精神矍铄，然而面上已长满了老年斑，怕是早就过了耄耋之年。

这时，朱允炆已介绍道：“两位老大人，这位便是咱们大明朝的后起之秀，诗词传遍南北两岸的忠勇伯、礼部右侍郎张升。”

紧接着，朱允炆又伸手朝着耄耋老者一引，道：“这位老大人，是翰林学士刘三吾，虽然今年已八十有五，但博览善记，应对详敏，至今翰林院中无人能够比肩。”

刘三吾道：“老臣年老昏聩，实在担不得殿下此等盛誉。”

朱允炆摆手笑道：“刘大人无须自谦，否则本宫也不会特意将您请来。”随即又介绍起另一名老者：“这位白信蹈白大人，原本是王府中的纪善，后来因为才学出众，见解独到，特意被皇爷爷擢升为了国子监司业，可见明珠终究不会蒙尘。”

白信蹈闻言，忙也谦谢了几句。

看到两名老者要起身行礼，张升连忙拱手道：“二位老大人不必多礼，后学末进，见过两位老前辈。”

刘三吾拱手笑道：“忠勇伯的大名，着实是如雷贯耳，今日不仅有缘识荆，而且还能协助您主持会试，下官也算是足慰平生了。”

白信蹈附和道：“刘学士说的极是，就连国子监中，都不乏忠勇伯的仰慕之人，监生们经常就《滚滚长江东逝水》是否已经登峰造极，还是《石灰吟》在气节上更加胜了一筹，而展开激烈的辩论。”

朱允炆闻言，不禁失笑道：“竟然还有这等趣事？”

白信蹈颔首道：“回禀殿下，确有此事，虽说忠勇伯的爵位，是凭借军功而获得，但他在士子们心中的地位，其实要更加高大，这次您向天子推荐忠勇伯为主考官，实在是恰如其分，实至名归。”

朱允炆笑道：“本来我还有些担心，忠勇伯初来乍到，年岁又轻，只怕难以镇住会试这么大的阵仗，有白大人的这番话，本宫就彻底放心了。”说着转头问道：“忠勇伯，对于本宫请来的这两位帮手，你可还满意？”

张升忙道：“满意，自然是无比满意！只是微臣才疏德薄，又何德何能，让这两位学究天人，德高望重的老大人做我的副手。”

朱允炆道：“谦虚的话，此时就不必多说了，让你主持会试，虽说是本宫的提议，但皇爷爷之所以能同意，说明他老人家对你也很是认可，所以尽力办好这次差事，方为重中之重。”

张升躬身道：“微臣明白。”

朱允炆道：“本宫尚有事情要同忠勇伯商议，两位老大人且先下去歇息吧。”待得二老退下后，朱允炆才沉声说道：“根据唐赛儿的描述，昨日晚些时候，詹事府的人，已然查出了那名神秘人的身份。”

张升故作惊讶的问道：“殿下果然是雷霆手段，居然这么快就查出了眉目，不知指使唐赛儿作乱的奸邪之人是谁？”

朱允炆皱眉道：“户部左侍郎周保。”

张升疑惑道：“周侍郎？微臣与其素无恩怨，甚至在上元夜宴时才初次见面，他为何要出此下策，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朱允炆摇头道：“决然不会，当日赴宴的山西籍官员只有两人，符合四、五十岁之间条件的，更是只有周保一个，而且下面的人，还在他位于秦淮河畔的一所宅院中，找到了唐赛儿等人当日用过的花灯，宅院外的墙角隐蔽处，也发现了白莲教用来联络的暗语符号。”

尽管这些，都是自己着人布置的，然而，张升还是表现出了目瞪口呆的模样，难以置信的问道：“可就算如此，微臣还是想不明白，周侍郎为何要处心积虑的害我？”

朱允炆道：“你入京不久，因此还不知道，周保与路有仁，都是驸马欧阳伦安排在朝中的爪牙。”

张升恍然道：“欧阳驸马？那微臣明白了，周侍郎做此安排，多半是为了帮欧阳驸马报仇。”

朱允炆道：“为了帮他报仇倒是不假，可如果不是欧阳伦的直接授意，周保怕是还没有这个胆子。”说着冷哼了一声，又道：“这次就算不能将欧阳伦的势力连根拔起，本宫也要除掉他的心腹周保。”

张升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问道：“殿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道：“忠勇伯但说无妨。”

张升道了谢，这才说道：“唐赛儿毕竟还是朝廷钦犯，她的话又岂能作为呈堂证供？当然，殿下在周保那处宅子中所找到的线索，已经足以引起圣上的杀心，不过作为直接证物，其实还是略有不足，最终若是以此来给周保定罪，只怕会有损殿下的宽仁之名。”

听到自己精心树立起来的人设，有可能会被损伤，朱允炆也不禁有些迟疑，问道：“那又当如何？难道就此便放过了周保不成？而且此番他如此恶毒的害你，忠勇伯就不想将其正法？”

张升咬紧牙关说道：“这厮不仅想害死微臣，还险些将我的亲友，以及大明的文武重臣，皇亲国戚尽数牵连其中，微臣真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言及此处，张升压低了声音又道：“殿下请容许微臣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天子的龙体日渐衰微，谁也不知道，殿下何时会突然承继大统，所以在此紧要关头，如若没有让世人哑口无言的铁证，实在不宜对欧阳伦一党动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乱子。”

朱允炆听后，顿时为之所触动，叹道：“那些歹人对你虎视眈眈，多加迫害，忠勇伯却还能一心为本宫考虑，实在是令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