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火把的光芒在傅云曦月白的衣袂上跳跃,却仿佛无法真正照亮她,反而衬得她与这昏暗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强撑着重伤、挡在最前面的白水水身上,平静地重复道:“我无恶意,只是循迹而来。那邪物残留的‘血煞’之气甚重,若不及时处理,恐会引来更多不洁,或使伤者邪毒加深,回天乏术。”
她的声音清越,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众人耳中,竟让嘈杂的营地渐渐安静下来。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幸存者们更加茫然和不安。
“天枢宗?那是什么地方?”
“她说妖邪之物……是指我们白天打的那个怪物?”
“她能救老陈?”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白水水握紧猎枪的手背青筋微显。眼前这个女子出现的时机、方式、言辞都太过诡异。但她提到“伤者邪毒”,指的显然是老陈。孙医生确实束手无策,老陈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是陷阱?还是……真的救星?
白水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对方只有一人,姿态从容,不似作伪。而且,能悄无声息穿过外围警戒,直到入口才被发现,本身就说明了不简单。
“你说你能处理那……邪毒?”白水水沉声问,没有放下枪,但语气放缓了一些。
“需看过伤者方能确定。”傅云曦微微颔首,“那‘血煞’与‘异种灵能’混杂,性质阴毒,寻常医药无效。”
就在这时,营地深处传来孙医生带着哭腔的呼喊:“不行了!老陈的心跳越来越弱了!那黑色的东西还在往身上蔓延!”
这声呼喊,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白水水不再犹豫,侧身让开一步:“请进。但我们需要知道你的来历,以及……你想做什么。”她依然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惕。
傅云曦没有对白水水依然举枪的戒备表示不满,似乎习以为常。她步履从容地走进营地,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幸存者,扫过简陋的隔间和燃烧的火盆,最后落在远处孙医生和老陈所在的位置。她行走时,月白的劲装纤尘不染,与周围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行走在另一个世界。
众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追随着她。好奇,畏惧,怀疑,还有一丝绝望中升起的、微弱的希望。
周云归站在自己隔间的阴影里,右手拄着消防斧,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目光紧紧跟随着傅云曦。他怀里的玉片,在傅云曦踏入营地后,散发出的清凉感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但更高级的存在,微微“共鸣”。而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傅云曦身上散发着一股稳定、凝练、中正平和的能量场,远比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能,甚至比玉片散发的能量,都要“精纯”和“强大”得多。
这就是真正的修真者?启灵境?还是更高?
傅云曦径直走到老陈身边。孙医生正满头大汗地用尽办法,但老陈胸口的灰黑色腐蚀区域已经从碗口大扩散到几乎整个胸膛,皮肤下的血管都变成了可怕的黑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让开。”傅云曦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孙医生下意识地退开一步,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非凡的女子,眼中升起一丝希冀。
傅云曦蹲下身,伸出右手,五指纤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如玉。她没有触碰伤口,只是悬在伤口上方一寸左右,指尖亮起一点极其柔和、温润的淡青色光芒。
这光芒一出现,周云归怀里的玉片震动明显加剧!他能感觉到,傅云曦指尖的光芒,与他玉片的能量,在“质”上似乎同源,但“量”和“控制精度”上,天差地别!那淡青色光芒凝练如实,散发着勃勃生机,与缝合怪那冰冷侵蚀的暗紫色能量截然相反。
只见傅云曦指尖的淡青色光芒,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渗透进老陈胸口那片灰黑色的腐蚀区域。
“滋滋……”
一阵轻微的、仿佛冷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响起。老陈胸口的灰黑色区域,在淡青色光芒的浸润下,竟然停止了扩散!那些蔓延的黑色血管,颜色也开始变淡,仿佛被那光芒强行“逼退”或“净化”。
但傅云曦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指尖的光芒又亮了一分,更多的淡青色能量注入。
这一次,变化更明显。灰黑色区域的边缘,开始有丝丝缕缕的、极其稀薄的暗紫色烟雾状气息被“逼”出来,刚一离开老陈身体,就在淡青色光芒中湮灭消失。而老陈原本微弱到近乎停止的呼吸,也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
有效!真的有效!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医术”的认知!
但傅云曦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她持续注入能量大约一分钟,直到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汗珠,才缓缓收回手,指尖的光芒熄灭。
老陈胸口那片灰黑色区域,颜色淡了很多,只剩下中心一小片深黑色,扩散彻底停止。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稳定了一些,不再是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我只能暂时压制邪毒,驱散部分外围侵蚀。其核心毒力已侵入心脉骨髓,与生机纠缠,强行拔除,他立刻便会殒命。”傅云曦站起身,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淡的疲惫,“需得以温和灵药缓缓拔毒,辅以自身生机调养,方有一线可能。但我手中并无合适丹药。”
她的话让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一层阴影。不过,至少老陈暂时保住了命。
“谢……谢谢。”白水水放下枪,郑重地道谢。不管这女子目的为何,她确实出手延缓了老陈的死亡。
傅云曦微微摇头,目光再次扫过营地,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阴影中的周云归身上。她的目光在周云归吊着的左臂、拄着的消防斧,以及他脸上刻意保持的平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似乎是不经意地,落在了他胸前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玉片。
周云归心中警铃大作。她能感应到玉片?还是感应到了适配器残留的波动?他强行维持镇定,迎向傅云曦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傅云曦的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一种洞悉般的透彻,但并无恶意,反而有一丝……淡淡的探究和好奇。
“你,”傅云曦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云归耳中,“身上有灵能波动,虽然微弱驳杂,但根基尚可。而且,你似乎接触过那邪物的核心能量,并与之对抗过?”
她果然能感觉到!周云归心中一凛。是玉片的气息,还是“零号脉冲”残留的波动?或者两者都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快速权衡。否认没有意义,对方明显感应到了。承认一部分,或许能换取更多信息,但也会暴露自己的特殊。
“是。”周云归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但真实的答案,声音沙哑,“那怪物胸口有会发光的核心,我的……装备,干扰了它。”他抬起完好的右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左臂上那个已经损坏、外壳凹陷的适配器绑带位置。
傅云曦的目光落在那简陋的绑带和隐约露出的破损金属外壳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以凡铁之器,竟能干扰‘灵蚀核心’?倒是有趣。”她似乎对适配器产生了兴趣,但并没有深究,而是话锋一转,“那邪物尸身何在?我想一观。”
白水水看向周云归,见他微微点头,便对傅云曦道:“在东街的购物中心里,我们没能带回来。不过,我们带回来了这个。”她示意小丁,将之前收起的、用布包着的能量核心碎片和粉末拿了过来,递给傅云曦。
傅云曦接过,打开布包。看到那些焦黑的碎片和灰白粉末时,她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和凝重。
“果然是‘灵蚀之核’的碎片,还是最低劣粗糙的‘血炼’制品。”她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尖亮起一丝淡青色光芒触碰碎片,碎片毫无反应——内部的侵蚀能量已被周云归的玉片无意中净化了。
“灵蚀之核?血炼?”白水水抓住关键词,追问道,“那到底是什么?是谁做的?”
傅云曦将布包递还给白水水,语气多了一丝严肃:“此乃邪道手段。以生灵血肉魂魄为材,以异种侵蚀灵能为引,强行熔炼催生出的扭曲造物。其核心便是这‘灵蚀之核’,可散发侵蚀、污染之力,催生‘血煞’,制造不畏痛苦、只知杀戮的傀儡,亦可如毒药般侵蚀生灵。”
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灵潮爆发,天地灵能复苏,本有莫大机缘。然总有宵小之辈,不行正道,觊觎速成之力,行此伤天害理、祸乱苍生之事。我天枢宗执修真界牛耳,监察天下,诛邪卫道,此类邪术炼制之物与施术者,皆在必诛之列。”
一番话,信息量巨大。灵潮是“天地灵能复苏”?修真界?天枢宗是执牛耳者?邪道?炼制?
这些词汇冲击着营地幸存者们贫瘠的认知。但核心意思他们听懂了:那怪物是人造的!是用了邪恶的手段,用人和怪物拼凑出来的!而眼前这个女子,来自一个叫“天枢宗”的、听起来很厉害的地方,专门追杀做这种事的“邪道”!
“也就是说,是‘人’在背后搞鬼?制造那种怪物?”白水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老陈的惨状,营地的牺牲,原来根源在此。
“不错。”傅云曦肯定道,“看这‘灵蚀之核’的粗糙程度,炼制者手法拙劣,修为不高,应只是外围卒子。但其背后,必有传承。此地出现此物,说明这附近,可能有他们的据点,或实验场所。”
她看向白水水:“你们遭遇那邪物的具体位置,详细告知于我。另外,近期可曾发现其他异常?比如人员无故失踪,特定区域有怪声或异味,或者……有其他举止怪异、身怀异常能力之人出没?”
白水水立刻将购物中心的位置、内部结构、以及发现那三个幸存者和工作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也提到了老陈最后那句“他们还会回来”。
傅云曦听完,沉吟片刻:“那工作台,应是临时布置的观察点或样本采集点。真正的炼制场所,不会如此简陋暴露。至于‘他们’……”她眼中寒光一闪,“若敢回来,正好。”
她抬头看了看被暗红色天光笼罩的、不辨时辰的天空,对白水水道:“我需前往那处查探。老陈体内邪毒被我暂时封住,三日之内应无大碍。这三日,你们加强戒备,若有异常,可尝试以此法通知我。”
说着,她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小袋中,取出三枚约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玉的淡青色符箓,递给白水水。“若有紧急情况,用力将其中一枚拗断即可,我会有所感应,尽快赶来。但此符感应范围有限,若我离得太远,便无效了。”
白水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三枚触手温润、刻着复杂纹路的符箓,感觉像是接过了三块暖玉。“多谢傅姑娘。不知傅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是否需要我们派人带路或协助?”
“不必。”傅云曦摇头,“我自有手段寻迹。你们保护好自己便是。”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周云归,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月白的身影飘然向外走去。守在入口的守卫连忙让开。只见她走到入口外,并未沿街而行,而是足尖在废墟断墙上一踏,身影翩若惊鸿,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远处建筑的阴影之中,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营地再次安静下来。众人望着傅云曦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今天发生的一切,如同幻梦。重伤的怪物,垂死的老陈,突然出现、宛如仙子下凡又神秘莫测的傅云曦,还有那些颠覆认知的信息……
“都别愣着!”白水水最先回过神,厉声喝道,“赵叔,立刻重新安排警戒,加倍人手!吴姨,安抚大家,把食物和水分一分。孙医生,老陈就拜托你了,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她雷厉风行地安排下去,营地重新开始运转,但气氛已然不同。恐惧之中,多了几分茫然,以及一丝对未知“修真界”和“邪道”的深深忌惮。
周云归默默走回自己的隔间,关上门。他靠着墙壁坐下,感受着怀里玉片持续的温热和“共鸣”后的余韵,右手轻轻抚摸左臂上那损坏的适配器。
天枢宗……傅云曦……修真者……邪道……灵蚀之核……
一个个名词在他脑海中盘旋。世界的真相,正以一种远超他想象的方式,缓缓揭开一角。
他拿出傅云曦留下的那枚能量核心碎片,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片。
修真与科技,古老传承与现代知识,邪道侵蚀与秩序守护……
而他周云归,恰好站在了这个交叉点上。
左臂的骨折需要时间愈合,适配器需要想办法修复或重制。但紧迫感,已经如影随形。
傅云曦的出现,不仅带来了希望和情报,也带来了更大的危机感。能制造缝合怪和灵蚀之核的“邪道”,绝不会只有那一个拙劣的卒子。而傅云曦这样的“正道”修真者,对像他这样身怀不明传承和科技造物、又明显接触过邪物的“凡人”,又会抱有怎样的态度?
是机遇,也是更大的风险。
他必须更快地恢复,更快地变强,更快地……弄明白自己手里的玉片,和这个疯狂的新世界,到底意味着什么。
夜色,在暗红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漫长。
而东街购物中心的深处,傅云曦月白的身影,正站在那一片狼藉的中庭,凝视着地上缝合怪的残骸,以及仓库深处那个闪烁着微光的工作台,清冷的眸子里,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