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走动的绣鞋
一、守祠人
老周头在青萝村的周氏祠堂守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档子怪事。
祠堂是道光年间建的,三进两院,飞檐翘角,正厅供着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老周头就住在西厢的守祠房里,每天洒扫上香,擦拭牌位,日子过得清静。
怪事是从清明后开始的。
那天老周头半夜起夜,迷迷糊糊听见祠堂正厅传来"嗒、嗒、嗒"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青砖地上走动。他披衣出去查看,月光从天窗漏下来,照得正厅一片惨白——空无一人。
"耗子吧。"老周头嘟囔着回去睡了。
可接下来几天,那声音夜夜响起。有时是"嗒嗒"的轻响,有时是"沙沙"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拖着地在走。老周头上了年岁,睡眠浅,被闹得心神不宁。他特意在正厅角落撒了香灰,第二天去看,香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脚印——
三寸金莲,绣花鞋印。
老周头当场就吓软了腿。这祠堂里供的都是男丁牌位,哪来的小脚女人?
二、绣花鞋
消息很快传遍了青萝村。
周氏族长周德厚带着几个后生赶来查看。香灰上的鞋印清晰可辨,前尖后圆,正是旧时妇人的缠足样式。可怪的是,那鞋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在供桌前绕了三圈,消失在香案下方。
"莫不是哪家媳妇来偷祭品?"有后生猜测。
周德厚摇头。祠堂大门每晚由老周头从里面闩死,窗棂都是碗口粗的楠木,苍蝇都飞不进。况且供桌上的祭品纹丝未动,香炉里的香灰却被人拨弄过,呈现出诡异的漩涡状。
"请神婆来看看吧。"老周头颤声说。
神婆是隔壁柳村的马三姑,七十多岁,据说年轻时当过"观花婆",能与阴间通声气。她来到祠堂,没进正厅,先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脸色越来越凝重。
"好重的怨气。"马三姑说,"这宅子里死过人,女人,吊死的。"
周德厚脸色大变:"三姑说笑,祠堂是供奉祖先的圣地,怎会有这种事?"
马三姑不答,径直进了正厅。她在香案前站定,忽然浑身一颤,两眼翻白,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还我……鞋来……还我……命来……"
众人吓得后退。马三姑颤抖着指向香案下方:"挖开……挖开……"
周德厚还想阻拦,几个胆大的后生已经取了铁锹。香案下的青砖被撬开,挖了不到半尺,铁锹"当"的一声碰上了硬物。扒开泥土,是一只褪色的绣花鞋——大红缎面,绣着并蒂莲,鞋尖处缀着一颗明珠。
只是,只有一只。
三、周家秘史
马三姑从通灵状态中醒来,满头冷汗:"这鞋的主人,是你们周家的媳妇。二十年前吊死在这祠堂里,你们把她埋在香案下,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好守住一个秘密。"
周德厚面如死灰。
二十年前,周家出过一桩丑事。周德厚的堂兄周德明娶了镇上布商的女儿柳氏,那柳氏生得貌美,却与周德明的弟弟周德亮有了私情。周德明发现后,将柳氏关进祠堂,扬言要沉塘。柳氏当夜吊死在房梁上,穿的就是一双大红绣花鞋。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周德明把柳氏埋在祠堂香案下,说是让她向祖宗谢罪。"周德厚声音发涩,"德亮被逐出家门,死在了外头。这事……这事本不该再提……"
马三姑拾起那只绣花鞋,细细端详:"不对。这鞋是新的,缎面没烂,珠子还亮。二十年的鞋子,早该成灰了。"
她翻过鞋底,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鞋底干干净净,连泥土都没有,仿佛刚被人从鞋盒里取出来。
"她不是来索命的。"马三姑忽然说,"她是来找东西的。找另一只鞋。"
四、另一只鞋
当夜,马三姑在祠堂设了法坛,要招柳氏亡魂问个究竟。老周头被安排在法坛前守夜,周德厚等人则躲在厢房偷看。
三更时分,阴风骤起。祠堂里的烛火齐齐变成绿色,正厅传来"嗒嗒"的声响。老周头瞪大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从香案下缓缓升起——
那是个穿白衣的女人,长发披面,双脚悬空,可那"嗒嗒"声分明是从她脚上传来的。她飘到法坛前,忽然低头,撩开头发,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老周头差点叫出声——那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鞋……"那东西发出幽幽的声音,"我的鞋……"
马三姑手持桃木剑,厉声喝道:"柳氏!你既已身故,为何不去投胎,在此作祟?"
白影歪了歪头,似乎在困惑:"柳氏……是谁?"
"你不是柳氏?"
"我是……来找鞋的……"白影的声音越来越尖,"他答应过我……找到另一只鞋……就娶我进门……"
马三姑脸色大变:"你是……"
白影忽然剧烈颤抖起来,身形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尖叫:"鞋!还我的鞋!你们周家……都是骗子!"
她猛地扑向法坛,马三姑的桃木剑应声而断。老周头吓得昏死过去,厢房里的周德厚等人也瘫软在地。
五、真相
老周头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祠堂里一片狼藉,马三姑躺在法坛边,气若游丝。
"错了……都错了……"马三姑抓住周德厚的手,"那不是柳氏……是另一个女人……二十年前,这祠堂里吊死的……不止一个……"
周德厚如遭雷击。
二十年前,柳氏死后,周德明另娶了镇上私塾先生的女儿陈氏。陈氏过门后,发现周德明性情暴戾,且有龙阳之好,对她百般折磨。陈氏不堪忍受,也在祠堂里上了吊。周家为了遮掩,对外只说陈氏暴病身亡,将她埋在柳氏旁边。
"陈氏死时……也穿着一双绣花鞋?"马三姑问。
周德厚面如死灰地点头。那是周家给新媳妇的聘礼,一对并蒂莲大红鞋。柳氏死时穿了一只,陈氏死时也穿了一只。周德明那个疯子,把两只鞋分别埋在了两个女人身下。
"她们……她们的鞋……"周德厚声音发抖。
"配错了。"马三姑苦笑,"柳氏埋的是左脚,陈氏埋的是右脚。她们各自拿着一只鞋,等了二十年,等对方来换。可她们不知道,彼此就在一墙之隔……"
正厅里忽然传来"嗒嗒"声,这次是两个声音,一轻一重,一左一右。两个白影从香案下升起,各自举着一只绣花鞋,在供桌前相遇。
"姐姐……你的鞋……"
"妹妹……你的鞋……"
她们交换了鞋子,缓缓穿上。并蒂莲在月光下绽放,两颗明珠交相辉映。
"原来……我们等的是彼此……"
两个白影手挽着手,向祠堂外飘去。经过周德厚身边时,她们停了下来。
"周家的人……"柳氏的声音轻柔,"我们不恨了。恨了二十年,累了。"
"但你们要记住。"陈氏的声音幽幽,"这祠堂里……还有第三个……"
话音未落,两个白影化作青烟散去。只留下两只绣花鞋,整整齐齐摆在供桌前。
六、第三个
马三姑强撑着爬起来,在祠堂里四处查看。当她撬开西厢房的一块地砖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下面埋着一具小小的骸骨,穿着褪色的红肚兜,脚边放着一只虎头鞋。
"周德明……那个畜生!"马三姑咬牙切齿,"他不仅逼死妻子,还杀了自己的孩子!"
周德厚瘫坐在地。二十年前,陈氏过门时已有身孕,那是周德亮的孩子。周德明发现后,在孩子出生当晚,亲手掐死了婴儿,埋在了西厢房下。陈氏是被逼疯的,她找不到孩子,以为被周德明送了人,才在绝望中上吊。
"那孩子……一直在找他的娘……"马三姑泪如雨下,"他以为娘不要他了,所以在祠堂里走来走去……等着娘来接他……"
老周头忽然想起,那"嗒嗒"声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像小脚女人,有时像……光脚的孩子。
当夜,周德厚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他请来了和尚道士,为柳氏、陈氏和那个无名婴儿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三具骸骨被重新安葬在村后的山坡上,立了碑,供了香火。
法事结束那晚,老周头最后一次听见"嗒嗒"声。他推窗望去,看见月光下有三个身影——两个白衣女子牵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孩子,慢慢走向山坡。孩子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只虎头鞋。
"娘,我找到你了。"
"傻孩子,娘一直在找你啊。"
声音渐渐远去,再也没有回来。
尾声
如今,周氏祠堂还在,老周头已经不在了。守祠的是他的孙子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小周不信鬼神,总觉得爷爷的故事是吓唬人的。直到上个月,他在修缮西厢房时,从墙缝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
"德亮吾爱:鞋已备好,今夜祠堂相见,愿与君远走高飞。柳氏绝笔。"
纸条下面,压着一只褪色的绣花鞋。
小周盯着那只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站在供桌前,缓缓撩开头发,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你……看见我的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