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寒离开了感恩室,重新没入黑暗。
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绕到了宿舍楼后方,在阴影中蛰伏下来。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必须尽快拿到竹竿隐藏的东西。
夜风带着寒意吹过,左肩的疼痛在冷风中反而更加清晰。魏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感知缓缓扩散。
宿舍楼像一具沉睡的巨兽,内部传来杂乱的情绪波动——疲惫、麻木、恐惧,以及少数几个不安分的躁动。
但在这片混沌中,有几道情绪格外突出。
冰冷,专注,带着审视意味的警惕。
一道在楼顶蓄水池后方,一道在楼梯间拐角的阴影里,还有一道在对面的教学楼三楼,某个没有亮灯的窗口。
看来学校已经行动了,在竹竿的尸体被发现之前,他们已经封锁了相关区域,并且布下了眼睛。
魏寒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睛。
赤鬼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张门票。
一张用命去换的门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又摸了摸腰间——那里除了渡鸦给的布袋,还多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
这是临别时渡鸦塞给他的,说是必要时有用的。
魏寒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渡鸦说撒出去可以争取三到五秒的时间。
他弓起身子,像一只夜行的猫贴着墙根向着宿舍楼后方的排水管挪去。
虽然排水管锈迹斑斑,但也还算牢固。魏寒用右手和膝盖固定身体,一点点向上攀爬。
左肩的剧痛让他几次差点松手,冷汗浸透了后背。但他依旧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爬到二楼窗口时,他停下来,感受里面的情况。
窗内传来隐约的鼾声,以及翻身时铁床发出的吱呀声。
竹竿的床铺靠窗,但此刻窗帘紧闭,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魏寒用匕首的刀尖,小心翼翼拨开窗户已经锈蚀的插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的一只手不断颤抖,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用另一只手稳住。
屋内鼾声依旧,没有其他动静。
他侧身挤进窗户,落地时左脚踩到了一只扔在地上的鞋子,身体微微一晃,左肩撞在窗框上。
剧痛瞬间炸开,他眼前一黑,几乎跪倒在地。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嘴里逸散开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恢复,他看向室内。
一共四张高低床,住了六个人,此刻都在沉睡,没人因此被惊醒。
魏寒的目光落在靠窗的下铺。
床铺空着,被子凌乱地堆在角落,床单上还有人形的压痕。
那应该就是竹竿的床。
魏寒蹲下身,伸手在床板下摸索。
第一块砖,实心的。
第二块砖,实心的。
第三块砖——
他的手指触碰到边缘时,感觉到了细微的松动。
就是这里。
魏寒用匕首的刀尖插入砖缝,轻轻地撬动。
砖块被撬开,露出下面的空洞。
他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硬物。
魏寒将东西取出,塞进怀里,正准备将砖块复原,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他的感知在这一刻,捕捉到了门外走廊上传来的情绪波动——
平静,规律,带着还有些无聊和漫不经心。
是夜巡的教官正在靠近这间宿舍。
魏寒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迅速将砖块推回原位,起身准备从窗户离开。
但就在这时,睡在对面铺位的一个学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
学员的瞳孔在黑暗中缓缓放大,睡意瞬间消散,正要张开口——
在那声惊呼即将出口的前一刻,他扑了上去,右手捂住对方的嘴,左手手肘压住对方的咽喉,将所有的声音扼杀在喉咙里。
学员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但魏寒的右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
魏寒压低声音,凑到对方耳边:
“别动,你要是还想活命,就继续睡觉。”
学员的挣扎渐渐减弱,眼神里的惊恐被求生欲取代。
魏寒缓缓松开手,举起了他的小刀。
在月光的照耀下,刀尖的寒光格外刺眼。
学员用力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但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魏寒慢慢后退,退到窗边,最后瞪了对方一眼,吓得那人浑身冷汗直冒。
然后他翻身跃出窗户,单手抓住排水管快速滑下。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步,左肩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不敢停留,转身冲向最近的阴影,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
魏寒刚刚落地,宿舍的门被猛地推开,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室内。
“刚才什么声音?”
教官的声音带着不耐。
“没、没什么。我……我做噩梦了,对不起教官……”
那个学员的声音明显颤抖,但他还是没道出实情。
手电筒的光束在室内扫了几圈,最终停在了竹竿空着的床铺上。
“0629呢?”
“不、不知道,晚上就没回来......”
教官沉默了一会,然后冷哼一声,关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阴影里,魏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全身。
怀里的油布包裹硌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成功了。
但也仅仅只是成功了第一步。
凌晨四点,魏寒回到了巢穴。
赤鬼和渡鸦都没有睡,一个在整理地图上的标记,一个在分拣药物。
“拿到了?”
赤鬼头也不回地问。
魏寒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扔在桌上。
包裹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渡鸦走过来,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挑开油布。
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本巴掌大小的笔记本,封面是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
还有一张照片。
渡鸦先拿起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照片上是一个道场的场景,七八个穿着练功服的少年站成两排。
前排中间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面容严肃。后排最右侧,站着一个眼神清澈,嘴角带着腼腆笑容的少年。
那人就是竹竿。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师恩难忘,然道已非道。——林青松,2005.6.15”
“林青松,这应该是他的本名。”
赤鬼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魏寒盯着照片,突然开口:
“前排左边第二个,我好像见过。”
赤鬼和渡鸦同时看向他。
“在哪儿?”
“学校的优秀学员展示栏里。”
魏寒扶着下巴,回想着几天前逃跑路上看到的内容。
“照片下面写的是2008届优秀毕业生,现任学校保卫科副科长,王猛。”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渡鸦迅速翻开笔记本。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记录着一些练功心得、呼吸法门,字迹工整认真。
但从中间开始,内容变了。
“2007.9.3
师父说我的寸步已经入门了,但心性还不够沉稳。他说武道修心,心不静,拳就不稳。可我依旧不懂,我只想快点变强。”
“2008.4.12
大师兄毕业了,去了一个叫同心的地方。他说那里能让我们这样的人,找到真正的价值。师父没说话,只是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道场坐了一夜。”
“2008.11.7
我也收到了邀请。师父说,让我自己选。可我没得选。家里需要钱,弟弟的学费,母亲的药费......大师兄说,只要进去三年,能给我整整二十万。”
“2009.1.15
这里不是学校,是地狱。
大师兄变了,他看我们的眼神,像看牲畜。
他们让我们打架,让我们互殴,记录数据。他们说是什么筛选。
我不懂,难道武道不是为了强身健体、修身养性吗?”
“2009.3.22
今天我赢了。我把一个学员的胳膊打断了。他们给了我一个苹果,一块巧克力。
虽然我躲在厕所里吐了。
但苹果很甜,巧克力很香。”
“2009.6.30
大师兄说我再“测试”几个学员就可以上榜了,
上榜的人有特权——更多的食物,更少的电击,还能知道一些秘密。
我问师兄秘密是什么?
他只是说要在这所学校再找人,找很特别的人。
什么样的人算特别?大师兄也没说。
但我听说那些被找出来的人,最后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