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萧衍结盟后的第三日,沈昭宁便开始了她的布局。
她没有急着动用那块玉牌——那东西是萧衍给她的“钥匙”,但钥匙该在什么时候用、用在什么地方,需要仔细斟酌。眼下更紧迫的,是把顾氏留下的旧部网络重新激活。
白玉簪里的名单上列着十三个人。顾舟是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他是整个网络的联络中枢。剩下的十二人,有的在京中经商,有的在外地为官,有的已经隐姓埋名,需要一一联络。
“小小姐,这些人这些年一直在等。”顾舟将一叠信函放在桌上,压低声音,“每年都有人问我,小小姐何时会出现。我说不清楚,只能让他们等。有些人等不了了,走了。但大多数还在。”
沈昭宁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来看。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顾兄,又是一年。我的铺子生意尚可,攒了些银钱,随时可用。只盼小小姐平安。若有消息,速告之。——陈平”
她放下信,又拿起第二封、第三封。每一封都是类似的内容——报平安、问消息、表忠心。字里行间,是十数年的等待与期盼。
“这些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都是顾家的旧人?”
“都是。”顾舟点头,“当年顾家蒙难,夫人拼死保下了这些人。有的是顾家的管家、护卫,有的是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夫人给了他们银钱,让他们各自谋生,只交代一件事——等小小姐长大。”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顾氏……那个她从未谋面的母亲,在满门抄斩的绝境中,不仅保下了女儿,还保下了这些旧人。她没有让他们替顾家报仇,只是让他们等。
等一个孩子长大。
等她做出自己的选择。
“联络他们。”沈昭宁抬起头,眼底已恢复了清明,“一个一个来,不要急。先让他们知道,顾家的血脉还在。至于下一步做什么,等我安排。”
顾舟郑重应下,又问:“小小姐,靖王那边……”
“暂时不动。”沈昭宁将那块玉牌取出来,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这东西是他给我的投名状。但投名状是真是假,得验过才知道。”
“小小姐的意思是……”
“去查一下,这块玉牌的来历。”沈昭宁将玉牌推过去,“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是顾家的东西,看看靖王这些年到底在查什么。我要知道,他值不值得信任。”
顾舟接过玉牌,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小小姐放心,给我三日。”
沈昭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院中的翠竹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顾叔,”她忽然换了称呼,“你说我娘当年,为什么要保下这些人?”
顾舟一怔,随即苦笑:“夫人她……心善。”
“不只是心善。”沈昭宁转过身,目光清亮,“她是料到了会有今天。她知道,顾家的案子迟早要翻。她也知道,单凭一个孩子,翻不了案。所以她保下这些人,不是为了让他们替顾家报仇,而是为了让他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成为我的力量。”
顾舟的眼眶红了。
“小小姐说得对。”他哑声道,“夫人当年就是这么说的。她说,顾家的冤屈,要由顾家的后人去洗清。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小小姐站稳脚跟,让她有力量去翻案。”
沈昭宁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情,记在心里就好。
---
三日后,顾舟带来了消息。
玉牌是真的。背面那个“顾”字,是顾家嫡系特有的刻法,外人仿不来。而萧衍这些年查的,也确实和柳家有关——他在追查先帝暴毙的真相,而那条线索,指向的正是柳相。
“靖王手里有证据?”沈昭宁问。
“有一些,但不够。”顾舟摇头,“柳相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基太深。光凭几个证人、几封书信,扳不倒他。靖王需要更多——比如,顾家留下的那些东西。”
沈昭宁沉吟片刻:“我娘留下的遗物里,有没有和柳家有关的证据?”
顾舟想了想:“夫人当年留下了一批文书,说是和顾家案子有关的。但她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那些东西太危险,一旦暴露,不仅柳家会灭口,就连小小姐也会有杀身之祸。”
“东西在哪里?”
“在城外一个安全的地方。小小姐若想看,我随时可以取来。”
沈昭宁摇头:“不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站起身,在屋内踱了几步,脑中飞速转着。
眼下她的处境,看似安稳,实则如履薄冰。柳氏盯着她,萧衍在试探她,朝堂上的风云变幻随时可能波及到沈府。她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的筹码。
而力量,不光是银子和人手。
“顾叔,”她停下脚步,“陈平——就是那个开铺子的,他做的是什么生意?”
“绸缎。”顾舟答道,“在城南有间铺子,不大,但生意还不错。”
“让他留意京中贵妇的动向。”沈昭宁说,“绸缎铺子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哪家夫人买了什么料子、哪家小姐定了什么衣裳、谁家和谁家走得近——这些看似琐碎的事,都是情报。”
顾舟眼睛一亮:“小小姐的意思是……”
“织一张网。”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用顾家旧部的铺子,织一张情报网。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把听到的消息传回来。我来分辨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顾舟连连点头,又有些担忧:“可这些人都不在京中,消息传递需要时间……”
“所以需要一个中转站。”沈昭宁看向他,“宝详斋就是最好的地方。你是古玩商,和各色人等打交道,谁也不会怀疑你。消息从各地传到宝详斋,再由你转给我。”
顾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小小姐放心,这事交给我。”
沈昭宁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起身告辞。
走出宝详斋时,天色已经暗了。平安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小姐,奴婢觉得您今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您想的都是怎么赚钱、怎么在沈府活下去。今天您想的……”平安顿了顿,“是怎么赢。”
沈昭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平安说得对。以前的她,想的是生存。现在的她,想的是胜利。
---
回到听竹轩时,青禾正在院子里给小白梳毛。见沈昭宁回来,她连忙起身,小声道:“小姐,今日张嬷嬷又来了。”
沈昭宁神色不变:“来做什么?”
“说是夫人让来送燕窝的。”青禾压低声音,“奴婢看过了,燕窝是真的,但送来的嬷嬷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还去看了小白的窝。”
沈昭宁冷笑一声。柳氏这是在找灵猫。
“让她找。”她淡淡道,“阿灯藏好了就行。”
青禾点头:“小姐放心,阿灯这几日都在暗格里,白天不出来。奴婢喂食都是趁着没人的时候。”
沈昭宁拍拍她的肩,进了屋。
阿灯从暗格里钻出来,金绿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它轻轻蹭了蹭沈昭宁的手背,像是在说“我很好”。
沈昭宁将它抱起来,放在膝上,轻抚它的背毛。
“阿灯,”她低声道,“你说我娘在天上,能看到我们现在做的事吗?”
阿灯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沈昭宁笑了笑,将它放回暗格,起身走到桌前,继续修补那只影青釉花觚。
灯下,她的侧脸安静而专注,手中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打磨一件艺术品。
平安端着茶水进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安。
从前她担心小姐太弱,护不住自己。现在她担心小姐太强,会伤到自己。
可这世上,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她能做的,就是在旁边守着,替小姐挡掉那些明枪暗箭。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洒下一地清辉。
听竹轩里,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