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道看似平静。
暗流却更冷,更凶。
江风呜咽,拍打着船舷。
浪花黏稠,带着腥气。
萧景珩立在船头。
绯色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按剑,目光如隼,钉死前方摇橹的江浪。
江浪双手颤抖。
每一次落橹,都沉重如扛山。
他拨开的不是江水,是灭顶灾厄。
船舱狭小阴暗,霉味刺鼻。
一盏油灯,昏黄如豆。
影子投在板上,扭曲如鬼魅。
老周缩在角落,浑身痉挛。
浑浊眼里,全是惧意。
“死了……都死了……”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老爷被带走那天,大雪封门。沈知舟登门接人,官差转眼封府。血从门缝渗出,染红了白雪。”
老周揪住头发,哀鸣如兽。
“沈知舟是恶鬼!他逼我烧账本,说烧了就能放老爷。我烧了,可老爷还是被斩了。刑场上,他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猛地跪倒,对着姜离疯狂磕头。
额头撞在木板上,声声惊心。
恐惧撕碎了理智,他语无伦次,陷入癫狂臆想。
姜离冷眼旁观,面无波澜。
怜悯无用。
心软,只会断送姜家最后一线生机。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私印。
那是姜文渊遗物,萧景珩从沈府密室取回。
指尖沾墨。
她在泛黄粗纸上,缓缓写下二字。
清白。
笔力苍劲,挑钩独特。
与姜文渊笔迹,分毫不差。
这是她日夜苦练,只为今日一击。
“老周,看清楚。”
姜离声音平静,却带着压人的威压。
老周抬头。
目光落在印与字上,哭声戛然而止。
像被扼住咽喉。
他颤抖伸手,摩挲未干墨迹。
浑浊老泪,砸在纸上。
“老爷的印……是老爷的字……”
他喃喃失神,混乱散去,只剩哀恸,“小姐,您把老爷带回来了?”
“父亲一直看着你。”
姜离收印,目光锐利如刀,“他放你走,不是让你苟活。是要你站出来,替他鸣冤。我不要你哭,我要证据——能定沈知舟死罪,让圣上无法辩驳的铁证。你真的烧光了?”
老周呼吸急促,牙关紧咬。
良久,眼底迸出决绝。
“我没全烧。”
他压着声,贴在姜离耳边,“沈知舟盯着我烧正本,他不知道老爷有留底稿的习惯。他模仿笔迹时,随手丢了一张草稿,被我趁乱拿走了。”
老周浑身发抖,恐惧与兴奋交织。
“我亲眼看见,他在书房伪造通敌密信。他以为灭了真迹就万全,却不知我这做账房的,最懂笔迹墨色。”
他扯开棉袄内衬,摸出一本油布包裹的小册子。
“这是姜家与沈家十年私账。老爷托他打理家产,全被他转走,流向一处。”
姜离接过,灯下疾翻。
目光停在一笔十万两白银的流向上。
字迹模糊,指向却刺骨清晰。
太子少傅府。
东宫根基,朝堂支柱。
舱门轻叩。
萧景珩缓步走入,手中捏着半湿信笺。
他斜倚门边,笑意戏谑,眼神冰寒。
“江浪为求活命,倒舍得下血本。”
萧景珩将信笺丢在案上,“沈知舟密令他杀老周。这上面,有他的押印,还有暗纹。”
姜离把账簿与信笺并列。
灯火下。
信笺暗纹,与账簿标记,完全重合。
船舱死寂,令人窒息。
“构陷姜家,沈知舟只是刀。”
萧景珩指尖轻敲桌面,“背后是太子党。他们要姜家钱财,要借通敌罪名,清除异己。姜大人,只是第一个祭品。”
姜离攥紧账簿,指尖发白。
这不是催命符。
是反击的利刃。
“绕了一圈,漩涡中心,在龙椅阴影里。”
她冷笑,眸中寒芒乍现,“九殿下,这份大礼,你敢收吗?”
萧景珩收剑。
脸上戏谑尽去,只剩深沉野心。
他倾身靠近,呼吸拂过她耳畔。
“本王连命都敢赌,有什么不敢收?”
他声音低沉有力,“不仅要收,还要用它,在太子心里,烧一把永不熄灭的火。”
窗外浓雾,在黎明前渐渐稀薄。
黑船在倒戈水匪护送下,如一支暗箭,破开江面黑暗。
京城巍峨轮廓,在远方浮现。
像一头巨兽,张口等待猎物。
江浪拼命摇橹,汗水浸透脊背。
他不敢回头。
平静归途之下,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场。
萧景珩重回甲板,迎风而立。
手中账簿与密信,沉甸甸。
他望向京城渡口。
那里,铁幕已布下。
只待他们,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