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西安,三月。
春天来了。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学生们在树下拍照——自拍、合影、拍花、拍天空。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像一场细密的雨。
沈昭宁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中国聚落考古研究》,沿着樱花道往宿舍走。
一个女生跑过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气喘吁吁地说:“同学,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沈昭宁看着那部手机。
他看着那个女生和她的朋友们在樱花树下摆好姿势——剪刀手、歪头、微笑。
他接过手机。
举起。
对准。
取景框里是三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阳光穿过樱花的花瓣落在她们的脸上,投下粉色的光斑。她们在笑。很开心。很年轻。
他的手指放在快门键上。
按下去。
咔嚓。
“谢谢!”女生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拍得好好看!”
她和朋友们笑着跑远了。
沈昭宁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按快门的那只手。
掌心朝上。
五指微微蜷曲。
阳光落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明亮的。
没有玉佩。
没有白色的粉末。
没有任何超自然的痕迹。
只有一只普通的、二十九岁的、考古学博士生的手。
他翻过手掌,看着手背。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小时候在武侯镇的山坡上翻瓦当时被碎瓦片划的。那片瓦当上有云纹和一只似鹿似鹤的动物。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论文资料、田野调查的现场照片、遗址的航拍图、实验室里的器物照片。还有几张生活照——食堂的饭、窗台上的绿萝、搪瓷杯里的茶。
没有她的照片。
一张都没有。
他删了。
干干净净的。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风吹过来,樱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粉白色的,轻得像时间。
他继续往宿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回过头——不是回头看什么,而是忽然有一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叫他。
不是用声音。
是用一种更安静的方式。
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只是轻轻地——想了一下他的名字。
樱花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领。
他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开心,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你在很久很久以后,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那件小事你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它其实一直都在——在你的时间的某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打扰你。不要求你想起来。
只是在等。
在等一个你终于可以安静下来、不再被任何快门声打扰的时刻。
然后它就会从时间的角落里走出来,站在你面前。
不是鬼魂。不是幻觉。
只是一个被时间困住的人。
一个在等你的人。
沈昭宁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掌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