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伟的车几乎是擦着医院急诊楼的台阶停下的，他连车门都没顾上关，踩着乱了节奏的脚步往楼里冲。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腔发疼，远远就看见急救室那扇亮着红灯的门——董玲已经被推了进去，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像道生死屏障，隔住了他与那个被生活捆绑了半生的女人。
他跌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指节攥得泛白，骨节凸起如嶙峋的石块。视线死死黏在“急救中”的红灯上，连眨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长椅另一端，小娟和董玲的父母早已哭成一团，董母瘫在女婿刚让出来的空位上，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嘴里反复念着“玲玲命苦”，董父红着眼圈，双手用力按着膝盖，指腹把裤子攥出几道深褶——谁都在往最坏的地方想。
“爸，妈，您俩先稳住。”祝伟挪过去扶住董母的胳膊，声音尽量放稳，“玲玲身体一向硬朗，就是低血糖犯了，没事的。”话虽这么说，他脑海里却猛地闪过几天前董玲红着眼圈摔门而去的模样，那眼神里的绝望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紧，后颈瞬间冒了层冷汗。
“她这几天压根没笑过。”董母抓住祝伟的手，指腹冰凉，“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我们好好的。”祝伟避开老人的目光，喉结滚了滚。那天董玲冷冰冰的一句话“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晕倒？”董父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她在家提过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硬扛着没说？”
“没……没听她说过。”祝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多久没好好问过董玲“今天累不累”了？每天要么在单位加班，要么对着手机发呆，家里的温度早被他的漠视冻成了冰。这哪里是被拷问，分明是灵魂被架在火上烤。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一个小时刚过，急救室的门突然“咔嗒”一声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声音穿透走廊的死寂：“董玲的家属在吗？”
“我在！”祝伟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她丈夫！”
“初步诊断是急性心肌梗死，现在有两个方案——溶栓治疗或者手术介入，必须马上决定。”医生语速极快，手里的病历本翻出哗哗的声响。
“心梗？”董母尖叫一声，身体一软就往旁边倒，“不可能！我女儿从小没得过心脏病啊！”董父刚要伸手扶，自己也眼前一黑，双腿一软，重重摔在长椅上，随即滑落到地面。
“大姨夫！”小娟惊呼着扑过去，刚搀住董母的胳膊，就觉得怀里的人彻底没了力气，“大姨！大姨你醒醒！”
祝伟回头时，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两位老人双双倒在地上，董母嘴唇发白，董父已经闭了眼。急救室的护士立刻冲了过来，推着床跑过的轮子声、紧急呼叫铃的尖啸声混在一起，原本就嘈杂的急诊楼彻底乱成了一锅粥——白衣天使们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刚从董玲的急救里抽出身，又立刻投入到两位老人的抢救中。
祝伟的心疼得像被揉碎了，又被生生扯开。他帮着护士把老人抬上床，拉过小娟嘱咐：“你先盯着我爸妈，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不等小娟应声，他转身就往医生办公室跑，后背的衬衫早被冷汗浸透。“大夫，手术和溶栓，哪种成功率更高？”
“手术介入我们做过很多例，成功率在90%以上，但每个人的血管情况不同，不能打包票。”医生推了推眼镜，“溶栓风险稍高，怕出现出血并发症。”
“选手术。”祝伟几乎没犹豫，声音发颤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拜托您，一定把她救回来。”
“先去缴费，这是单子。”医生快速开好处方，递给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我们尽力。”
祝伟攥着缴费单往收费处跑，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自助缴费机的屏幕缓慢加载时，他恨不得把机器砸了——从来没觉得几分钟的时间，能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拿到缴费凭证，他又飞奔回医生办公室，额头上的汗滴在凭证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签了吧，这是术前知情同意书。”医生把笔和文件推到他面前。祝伟的目光扫过“术中风险”“术后并发症”那些字眼，手控制不住地抖。他想起刚结婚时，董玲笑着说“以后大事都听你的”，那时她眼里的光，比现在急救室的灯还亮。笔尖落在“祝伟”两个字上，笔画都写得歪歪扭扭。
不久后，董玲被推了出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浸了水的宣纸，嘴唇干裂起皮，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祝伟快步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为他洗过无数件衣服，做过无数顿热饭，此刻却凉得像块冰。“老婆，再等等，马上就好了。”他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快些醒来，好不好？”
护士把董玲往四楼心血管手术室推，术前准备早已就绪。到了手术室门口，祝伟还攥着董玲的手不肯放，护士连说了三遍“家属不能进”，他都像没听见一样，木愣愣地站着。直到护士轻轻拉开他的胳膊，他才像突然惊醒，看着董玲被推进门内，眼泪瞬间决堤。
手术室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祝伟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这么多年的怨气、争执、冷漠，在这一刻全散了——他想起董玲大着肚子给他洗袜子的模样，想起她在他发烧时守了整夜，想起她看到那张照片时，眼里强忍着的泪。原来那些被他忽略的温柔，全是刻在生活里的爱。他捶着胸口，哭声闷在喉咙里，像受伤的兽。
手机在口袋里硌得慌，他摸出来，屏幕上是韶明和韶华的号码。该打电话吗？告诉孩子们妈妈在手术台？可他怕孩子们担心，更怕……怕连说“手术成功”的机会都没有。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终，他拨通了张彪的电话——那是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张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祝伟？这都凌晨一点了，出啥事了？”
“董玲……董玲在手术，急性心梗。”祝伟的声音里的沙哑几乎要将手机听筒磨破，“我岳父岳母也晕倒了，都在医院。你明天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啥？”张彪的声音瞬间拔高，背景里传来他穿衣服的窸窣声，“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你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四楼手术室。”
“马上到！”张彪挂了电话。祝伟能想象到他慌慌张张穿衣服的样子——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用多说，就会为你雪中送炭。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望着手术室紧闭的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董玲，你一定要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