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界与天界交汇的地方，叫做法涅斯。
这个地方说不上是城市，也不算乡村，就是一片漂浮在云端上的建筑群。白色的石头砌成的回廊，半透明的穹顶，偶尔有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见某种低沉的共鸣声，像是整个世界在呼吸。
洛星眠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年。
他站在庭院中央的那棵老树下，看着三位女神朝他走过来。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你已经满十六岁了。”
说话的是长姐。三星月女神——这是天界对他们三人的合称。长姐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头发高高束起，表情看起来很平静，语气也尽量维持着那种长辈该有的沉稳。
但洛星眠认识她十年了。
他能看出来，长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捏着袖口的边缘，捏得有点紧。她在克制自己。
“按照天界的规定，你必须得离开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长姐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没有直视洛星眠。好像只要不看他的脸，这话就没那么难说似的。
洛星眠还没开口，旁边已经炸了。
“真是的！就不能多呆几年嘛！”
三星月女神里最小的三女，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她个子不算高，但力气大得很，一把抱住洛星眠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
“我不要跟你分别！我不要！”
她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洛星眠低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时候二姐走了过来。
她的动作比长姐温和一些，但该果断的时候从来不犹豫。她伸手搭在三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稍微用了点力，把人从洛星眠身上拉开。
“小妹，别任性。”
三妹还想挣扎，眼眶已经红了，嘴撅得老高。二姐没松手，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放柔了一些：“这是天界的规定，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看着洛星眠，接着说：“如果我们再不放他走，大家都会被世界法则扭曲，然后消散掉。你希望这样吗？”
三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知道二姐说的是事实，但知道归知道，接受是另一回事。
洛星眠站在那儿，看着她们三个人。阳光从穹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白袍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
这个世界说起来复杂，但掰开了讲也就那么回事。
一共三界：天界、人界、地狱。
天界住的是神族，地狱住的是魔族。这俩种族从世界诞生的那天起就不对付，说是死敌都算客气了，基本上是那种“看见你就得干你”的程度，没有什么和解的可能，也没有什么和平共处的选项。
问题在于，他们之间隔了一个人界。
人界在正中间，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你想打对方，就得先穿过人界。但人界有自己的世界法则，而且这法则特别霸道——神族和魔族只要踏进人界，实力就会被压下去一大截，行动时间也有限制，待久了不行，出手太猛了也不行。
如果非要硬来，超过某个限度，法则就会直接把你抹掉。不是赶走，不是警告，是彻底消灭，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所以打了这么多年，双方都想出了一个办法。
代理人。
你不让我亲自下场，那我找别人替我打总行了吧。
魔族那边比较粗暴，他们直接抓人界的生物——野兽、人类、甚至有时候连植物都不放过——用魔气改造它们，把这些东西变成魔物。魔物没有实力上限的压制，可以在人界随便跑随便打，唯一的缺点就是脑子不太好使，得靠魔族在后面指挥。
神族这边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们选择帮助人类。给人间的异能者提供指导，传授力量的使用方法，偶尔也会在关键战役里亲自出手，但时间必须掐得很准，打完就走，绝不多留。
人类的异能者部队就是这么组建起来的。每个大城市都有分部，专门负责清理魔物，维持秩序。
说白了，这就是一盘下了几千年的棋。天界和地狱是棋手，人界是棋盘，人类和魔物是棋子。
棋子当然不知道自己只是棋子。
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两颗棋子，跳出棋盘之外。
＊＊＊＊＊＊＊＊＊＊＊＊
说起来，洛星眠能来到法涅斯，也是因为十年前的一场战斗。
那时候三星月女神正好在人间，跟异能者部队配合，清剿某个地方的魔物。具体是哪个城市洛星眠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地方后来几乎成了废墟。
魔物来得很快，很猛。等女神们赶到的时候，那个地方的人已经差不多被杀光了。
她们清理完最后一批魔物，正准备通过天界之门回去。长姐走在最前面，已经迈出去半只脚了。
然后她们听到了哭声。
是小孩子的哭声，从远处一栋塌了一半的房子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种死寂的环境里，显得特别清楚。
三姐妹对视了一眼。
长姐把脚收回来，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她们走近的时候，看到的场面让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两具大人的尸体。那应该是他的父母。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东西，眼睛哭得通红，整个人在发抖。
但让她们愣住的不是这个。
而是男孩周围的地面上，七零八落地散着好几具魔物的残肢。切口很整齐，像是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斩断的。那些魔物的体型比男孩大出好几倍，按常理说，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它们。
三女弯下腰，看着那个男孩，轻声问了一句：“这是你干的吗？”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泪水，但目光并不涣散。他看着三女，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但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三女回头看了长姐一眼。
长姐这时候已经蹲下来了，她伸出手，轻轻搭在男孩的额头上。一股很柔和的力量探进去，几秒钟之后，她收回手，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通灵师。”
二姐听到这个词，眉头挑了一下。
通灵师。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不是说练就能练出来的，完全看命。拥有这种天赋的人，可以召唤出某种类似守护灵的东西，战斗力极强，而且成长空间几乎没有上限。
在人界的历史上，通灵师出现的次数用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是能够左右战局的存在。
而现在，这么一个小孩，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三女已经伸手把男孩抱起来了。男孩也没有反抗，可能是哭累了，也可能是太久没有被人抱过了，他把脸埋在三女的肩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长姐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带回法涅斯吧。”
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