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碗筷,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那头,母亲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立刻染上了笑意,语气里满是关切:“喂,高原?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回来了?是不是工作太忙,太累了?还是钱不够花了?”
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我的鼻子忽然就酸了。母亲总是这样,无论自己多累、多苦,最先关心的永远是我,永远想着我是不是吃得好、睡得好、工作顺不顺利。我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妈,我没事,工作不忙,也不累,钱也够花,就是想你和我爸了,给你们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母亲笑着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和你爸都很好,你不用操心我们,专心工作、好好备考就好。对了,你大妹高淼再过几天就要去大学报到了,小弟高磊和小妹高垚也快开学返校了,家里最近也挺热闹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说起孩子们,眼底大概也满是笑意。
“我爸身体怎么样了?” 我连忙问道,心里最牵挂的,还是父亲的身体 —— 父亲常年生病,身体一直不好,稍微累一点就会不舒服,这是我最大的牵挂。
“你爸身体还是老样子,不好不坏,每天按时吃药、散步,也不干活,就是最近总爱念叨你的名字,时不时就问‘高原什么时候回来’‘高原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高原工作顺不顺利’。” 母亲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大概是你爸最后的倔强了,你在家的时候,他半句软话都不肯说,从来不会主动问你累不累,可你一走,他就天天念叨你,比我还牵挂你。”
听着母亲的声音,眼前仿佛浮现出家里的模样:母亲围着灶台忙碌,蒸汽模糊了她的眉眼,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圈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眼神里满是牵挂,嘴里时不时念叨着我的名字;弟弟妹妹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满院都是叽叽喳喳的热闹,偶尔也会问起“哥什么时候回来”。这样的画面,温馨而又遥远,让我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隔壁的歌声还在继续,“这是我父亲日记里的文字,这是他的青春留下,留下来的散文诗……” 那沙哑的旋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我尘封的往事,那些藏在心底的亏欠,一点点浮现出来。我下意识捂住听筒,生怕母亲听见我喉咙里的哽咽,生怕她担心我。
我们又聊了几句,母亲反复叮嘱我“好好工作、好好备考、照顾好自己,不用操心家里”,我一一应着,直到母亲说“你忙吧,我要去做饭了,不然你爸和弟弟妹妹们该饿了”,我们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歌声也恰好停了。屋子里瞬间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满是牵挂与亏欠。忽然想起张澄澄,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我们就没再联系过,也不知道她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工作顺不顺利。
指尖在屏幕上犹豫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给她发了条信息:“最近还好吗?忙不忙?上次的事,希望你别往心里去,照顾好自己。”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心里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忐忑 —— 期待着她的回复,又怕她不想理我,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冒昧。
信息发出去很久,手机屏幕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我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自嘲地笑了笑,心里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却又很快释然 —— 人家又不是我的什么人,只是一个普通朋友,哪能时时刻刻守着手机等我的信息呢?或许她很忙,或许她还没看到,或许她只是不想回复,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该过多打扰。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什么,越会来什么。正胡思乱想间,手机“叮”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我心里一紧,连忙点开屏幕,心脏砰砰直跳,以为是张澄澄回复我了,可仔细一看,却发现发来信息的不是张澄澄,而是大妹高淼。
信息文字不长,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我心上,让我瞬间僵住了:“哥,再过两天我就该去学校报到了,可是现在学杂费还有点不太够。咱妈也不让我和你说,说你在外赚钱辛苦,用钱的地方多。可是看她每天那么累,天不亮就去地里干活,晚上还要做针线活赚钱,我真的不忍心……”
信息末尾,是一串长长的省略号,像高淼欲言又止的委屈,也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我的心上。我的心猛地揪紧,眼眶瞬间热了,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母亲就是这样的人,一辈子好强,再苦再难,都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半分怯色,更别说向我这个刚参加工作的儿子张口。她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把所有的苦难都自己扛着,却从来不想想,她自己也会累,也会撑不住。
贫困的家境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要照顾生病的父亲,要拉扯三个孩子长大,要供我们读书、穿衣、吃饭,还要给父亲买药治病,肩上的担子早重到了极限,可她在我面前,永远是“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的模样。我能想象到,母亲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干活,顶着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水浸湿了衣衫,却舍不得休息片刻;晚上,我们都睡着了,她还在灯下做针线活,一针一线,缝缝补补,只为了多赚几块钱,给我们凑学费、给父亲买药。
恍惚间,母亲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仿佛又出现在眼前。那是我上中学时偶然翻到的,藏在母亲的衣柜最底层,用一块旧布包着,页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也磨损了不少。本子里没有动人的文字,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故事,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 —— 柴米油盐的开销,我的学费,父亲的药费,弟弟妹妹们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些冰冷的数字,像一条条坚韧的绳索,把母亲捆在无尽的生活深渊里,让她尝遍了人世间的苦涩,也耗尽了她的青春与年华。
那本日记本的影子,此刻与母亲那双被岁月磨出老茧、被生活揉搓得褪了皮的手重叠在一起,与母亲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重叠在一起,让我心疼得喘不过气。我忽然想起,上次回家,看到母亲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突出,布满了裂口,哪怕涂了护手霜,也依旧干裂粗糙,那是常年干重活、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可她却笑着说:“没事,庄稼人的手,都是这样,习惯了。”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涌进脑海,那些年少时的不懂事、那些让母亲伤心的瞬间,一点点浮现出来,像一根根刺,时时刻刻扎在我心里,让我无比愧疚。
初中时,为了让我接受更好的教育,母亲狠下心把我送到离家十里的中学 —— 那是我们镇上最好的中学,教学质量好,可学费也比其他学校贵。每周日下午返校前,母亲都会揣着布包,出门转悠大半天,挨家挨户地借钱,只为了给我凑够一周的生活费和学费。我在家一边收拾一周的干粮 —— 把馒头和咸菜分装整齐,把换洗衣物叠得平平整整,一边照看着年幼的弟弟妹妹,心里却没有半点感激,反而觉得母亲太唠叨、太麻烦。
每次母亲回来,手里总会攥着几张被汗水浸得发潮的五元大钞。她会小心翼翼地把钱塞进我贴身的内口袋 —— 那是她特意为我缝制的,针脚细密,生怕钱会弄丢。然后,她会站在门口,看着我和同伴骑着自行车奔向学校,眼神里满是牵挂,反复叮嘱我“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不够就给家里打电话”。后来同伴转学,就只剩我独自步行前行,十里的路程,我走得不耐烦,却从来没有想过,母亲为了给我凑钱,走的路比我多得多,受的苦比我多得多。
那时候的我,总觉得母亲的口袋里好像有取之不尽的钱,总觉得她赚钱很容易,所以从来不知道珍惜。渐渐的,我开始嫌弃家里带来的馒头咸菜,觉得不好吃、没面子,总想着法子要钱,去学校食堂买热乎乎的炒菜,有时候还会奢侈地买个烧饼、买瓶汽水。生活费越花越多,钱不够就跟同学借,借了再找母亲要。老账刚还清,新账又添上,这样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年。那三年,我的成绩没见多少长进,日子倒是过得越来越“滋润”,为了考上高中,我又硬生生蹉跎了两年时光,浪费了母亲的心血,也浪费了自己的青春。
高中时,“随身听”风靡一时,几乎成了每个少男少女的青春标配。我看着身边的同学手里都有随身听,每天下课的时候,都能戴着耳机听音乐,心里羡慕得不行,吵着闹着也要买。那是我和母亲吵得最凶的一次,母亲红着眼睛,眼里满是无奈和委屈,说:“高原,不是妈不给你买,家里实在太困难了,你爸要吃药,弟弟妹妹们也要上学,钱实在太紧张了,等你爸发了工资,妈一定给你买,妈不亏着你。”
可那时候的我,哪里听得进这些,一心只想立刻把随身听拿到手,只想在同学面前有面子。我不顾母亲的反对,不顾她的眼泪,摔门而去,在外面躲了一整天,直到傍晚的时候,母亲才找到我,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睛说:“别哭了,妈给你买,妈明天就去给你凑钱买。”
鬼迷心窍的我,偷偷跟几个同学借了钱,硬是把随身听买了回来。那段日子,我每天抱着随身听,听着里面的老歌,觉得自己风光极了,走路都抬着头,丝毫没有想到,母亲为了给我还债,付出了多少辛苦。现在想来,那点所谓的“视野扩展”,那点所谓的“面子”,大概是我这辈子最荒唐的“收获”,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亏欠。
母亲知道这件事后,没骂我也没打我,只是默默地拿出一沓被汗水浸湿的钞票,让我去还债。那些钞票,有五元的、有十元的,还有一元的,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那是母亲连着打了好几份零工,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攒下来的 —— 她去地里帮别人干活,去镇上的工厂做临时工,晚上还要做针线活,一天忙到晚,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只为了凑够钱,给我还债。而母亲那本泛黄的日记本上,又多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那是她的心血,也是我的亏欠。
很多年后,我收拾旧物时,翻出了那个早已锈迹斑斑的随身听。它的外壳已经磨损,按键也不太灵敏,再也放不出音乐了。看着那个冰冷的方疙瘩,我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 那哪里是什么随身听,分明是吸着母亲的血、啃着母亲的肉换来的啊!是母亲用无数个日夜的辛苦劳作,用无数滴汗水,换来的我一时的虚荣与快乐。
直到今天,那个随身听我还留着,放在我的抽屉最底层,从来没有动过。它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我心里,提醒着我:一时的爱慕虚荣,会让人迷失方向,会让人变得自私自利,更会连累身边最爱你的人;提醒着我,母亲的辛苦,母亲的付出,我永远都不能忘记;提醒着我,我欠母亲的,欠这个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那时候不懂母亲账本上每一串数字背后的煎熬,不懂她攥紧每一张钞票时的心酸,不懂她深夜里偷偷流泪的委屈,总觉得她不够爱我,总觉得她对我太苛刻。如今,轮到我做家里的顶梁柱,轮到我赚钱养家,轮到我为家人遮风挡雨,才懂她当年的不易,才懂她当年的无奈,才懂所谓责任,就是把家人的难处扛在自己肩上,就是拼尽全力,让身边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或许是年少时的憾事太多,浪费的时光也太珍贵,大学四年,我不敢有半分懈怠。我知道,父母能给我的,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一切,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拼命学习,上课认真听讲,下课认真复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我拼命兼职赚钱,发传单、做家教、去餐厅打工,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的活,我都愿意做。只为了不再让母亲的日记本上,添上那些让人心碎的数字;只为了能早日赚钱养家,减轻母亲的负担;只为了能让父亲好好治病,让弟弟妹妹们好好读书,不再像我小时候那样,因为没钱而受委屈。
自从父亲生病后,我才真正明白,父母并非超人。那些曾经在我心里无所不能的人,那些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人,也会累,也会病,也会在生活的重压下露出力不从心的模样。起初,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无法接受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无法接受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无法接受这个家的重担,突然就落在了我的肩上。
可看着母亲日渐佝偻的背影,看着她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看着她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看着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看着他因病痛折磨而日渐消瘦的身体,看着他眼神里的无奈与牵挂,我知道,自己不能再任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我的肩膀,必须快点硬起来;我必须快点长大,快点强大起来;这个家,需要我撑起来了;我的父母,需要我保护了;我的弟弟妹妹们,需要我照顾了。
大学毕业那天,看着身边的同学们忙着托关系、找门路,挤破头想进好单位,奔着光鲜亮丽的前程去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把母亲日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地,勾掉;赚很多很多的钱,给父亲治病,让他早日康复;赚很多很多的钱,供弟弟妹妹们读书,让他们不用再像我小时候那样,因为没钱而受委屈;赚很多很多的钱,让母亲好好休息,不再那么辛苦,让她能安享晚年。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心头的滞涩与愧疚,也吹醒了我混沌的思绪。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映着路上行人匆匆的身影,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每个人都在努力地活着。我又想起了那首《父亲写的散文诗》,想起歌词里那句 “这是我父亲日记里的文字,这是他的青春留下,留下来的散文诗”。
原来,父母的青春,都藏在为儿女奔波的日夜里;原来,那些被我嫌弃过的馒头咸菜,都是他们咬着牙省出来的爱;原来,母亲日记本上的每一串数字,都是她用青春和汗水写下的担当;原来,我一直被爱包围着,只是我以前太不懂事,太不知道珍惜。
我掏出手机,给高淼回了条信息,语气坚定而有力:“钱的事别担心,哥来想办法,你安心准备报到,不用操心别的,也不用跟妈说我知道了,免得她担心。”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握紧了拳头,心里忽然无比坚定 —— 周五的科目一,一定要考过;这份工作,一定要做好;这个家,我一定要撑起来;母亲日记本上的那些数字,我一定要一笔一笔,全部勾掉;我一定要让父母、让弟弟妹妹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不再受委屈,不再为钱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