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的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转眼间,铃子武已经十二岁了。
五年里,铃子武把那棵老松树下的石阶踩出了凹痕,把后山溪边的一块青石坐得光可鉴人,
昔日的稚童,已然长成了翩翩少年,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眼神清澈而锐利,周身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他的武学,已然小有成就,拳脚功夫凌厉有度,轻功身法迅捷如风,更跟着缘予道人,学会了雪雨剑法前五式,剑招灵动,气势不凡。
他的机智,也在学艺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缘予道人常与他探讨武学招式,铃子武总能提出独到的见解,将剑招改良,使其更具威力;遇到山间的野兽侵扰,他从不会硬碰硬,而是凭借自己的机智,设下陷阱,巧妙化解;就连道长出的谋略难题,他也总能快速理清思路,给出最优之解。
山巅风寒,落霜覆竹,转眼已是深冬时节。
大雪封山,一连下了七天。铃子武被困在竹屋里出不去,只能坐在窗前看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云端往下撒盐。远处的山峰白了,近处的竹林白了,连石阶上的青苔都被雪盖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白和灰。
他忽然想起连雨村。江南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最多是薄薄的一层,落在地上就化了。小时候他最喜欢下雪天,因为爹会放下木工活,陪他在院子里堆雪人。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爹的手艺在木头上好使,在雪上就不行了。可他还是很高兴,围着雪人又跑又跳,笑得眉眼弯弯。
他有多久没笑成那样了?
铃子武坐在窗前,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是微微翘着的,这是他惯常的表情。可那种小时候的、毫无顾忌的、笑到肚子疼的笑,好像很久没有过了。
他想不起来上一次那样笑是什么时候。
第七天,雪停了。铃子武推开门,一脚踩进雪里,雪没过了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老松树下,拿起靠在树干上的扫帚,开始扫雪。
扫到一半的时候,缘予道人从大殿里出来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铃子武扫雪,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道:“子武,你多久没笑了?”
铃子武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掀起嘴角,“我每天都在笑啊!”
“我说的是真正的笑。”
铃子武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扫雪。
缘予道人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扫帚。
“你知道你师祖为什么把自己关在山洞里吗?”
铃子武摇头。
“因为他忘了怎么笑。”缘予道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雪后的山,“他一辈子追求剑道的极致,追求到最后,把什么都忘了。忘了笑,忘了吃,忘了睡,忘了外面还有人在等他。他的眼里只剩下剑,剑就是他的全部。”
他把扫帚靠在树干上,转过身来看着铃子武。
“你不一样。你心里有东西。那些东西,是你生命的根。别丢了。”
铃子武站在那里,雪花从树枝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从睫毛上飘下来,落在掌心里,化成了一滴水。他接住了那滴水,忽然说道:“师父,我想回家看看。”
缘予道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缘予道人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铃子武,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与期许:“子武。今日……你便下山去吧。”
铃子武一怔:“师父,我可以回家了吗?”
“嗯,”缘予道人顿了顿,声音严肃了几分,“但你需知晓,你火候尚浅,江湖险恶,此时并非回乡长住之时。此番下山,是历练心性眼界,看清这大千世道。”
他递过一只布囊:“这是些许盘缠,还有我随身令牌。凭此一物,江湖七成宗门,不敢轻易动你。”
铃子武接过布囊,指尖触到那枚令牌时,微微一顿。令牌入手温润,非金非玉,正面刻着一个“缘”字,背面是一朵云雾纹,线条简朴却极有力度。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兴奋与迷茫交织在一处,忍不住问道:“师父,我此番下山历练……该往哪里去?”
缘予道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山下的云海,缓缓开口:“铃子,是一种草。长在悬崖边上,没人浇水,没人施肥,靠天吃饭。风来了弯腰,雨来了低头,看着软塌塌的,可根扎得比谁都深。多大的风都拔不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爹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命硬,怎么都死不了。我那时候不信,一个七岁的娃,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命硬在哪里?后来我教了你五年,我信了。你不是命硬,你是根扎得深。”
他的目光依然凝视着远方,继续说道:
“这五年,我教了你剑法,教了你吐纳,教了你做人的道理。但有一样东西我没教你,也教不了。”
缘予道人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教不了你怎么找自己的路。路这个东西,不是别人指的,是自己走出来的。走对了是路,走错了也是路。不走,就不是路。”
他伸出手,在铃子武肩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带着山风的凉意,压得铃子武肩膀微微沉了沉。
“去吧。往南走也行,往北走也行。走累了就歇歇,走错了就拐弯。实在不知道往哪走,就站在原地,看看天。天那么大,总有一个方向,看着顺眼。”
铃子武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脸。缘予道人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和他平时的不太一样。
“师父,”铃子武的声音有些哑,“我还能回来吗?”
缘予道人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铃子武。
“山就在这儿,”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你回来,它就在。”
铃子武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冰冷的石面,寒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他不再犹豫,站起身来,转身往山下走去。
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一级,通往云雾深处。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缘予道人还站在原地,衣袂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散落了几缕。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仰着脸,看着天。
铃子武收回目光,不再迟疑,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山下走去,很快,身旁的云雾一寸寸漫上来,将身后的山巅渐渐吞没……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