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地下的警告，青铜的契约

    那个声音不大，透过现场嘈杂的音响传过来，沉闷，却像一柄重锤，精准地砸在了郭漫的心跳鼓点上。

    直播画面里，挖掘机师傅显然也感觉到了异样，他停下操作，探出头，冲着地面上早已待命的施工队喊着什么。

    郭漫的指尖微微发凉，手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郑弘毅那样的鲨鱼，闻到血腥味就会扑上来，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布下的局，现在才刚刚收网。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依旧沉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看来，我们有了一些小小的发现。现场的挖掘工作将暂停，由我们专业的施工团队进行人工清理。”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让现场和直播间里骚动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块被挖开的土地上，仿佛能用视线把泥土烧穿。

    郭漫转身走下台，高跟鞋踩在临时搭建的木板上，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沈辞快步迎了上来，眼神里混杂着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动静比预想的要大。”他压低声音，侧身挡住周围探寻的目光，“刚才那一瞬间，汇锋资本的股价又跌了半个点。”

    “还不够。”郭漫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老宅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上，“得让他疼到骨头里，他才会真正地怕。”

    他们没有去后院，那里已经成了镜头的焦点，任何多余的举动都会被过度解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台的休息室。

    沈辞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我有点不踏实，”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郭漫，“郑弘毅的反击，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现在就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毒蛇，随时会咬出最毒的一口。”

    郭漫没有接水，她走到窗边，撩开百叶帘的一角，正好能看到后院那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空地。

    施工队的人已经围了上去，正用铁锹和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挖斗碰到的地方。

    泥土被一层层剥离，一个青灰色的边角渐渐显露出来。

    它不是石头，也不是木头，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在灯光下略显阴冷的反光。

    郭漫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按下了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口气：“是郭漫女士吗？我是市文物局考古队的宋建国。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并监控到网络直播，显示你方在郭家老宅范围内进行大规模土方作业，并可能已经挖掘出疑似古代遗存物。我在此正式通知你，立刻停止一切挖掘行为！”

    来了。

    郭漫和沈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讯息。

    “宋队长，您好。”郭漫的语气听起来十分配合，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诧和无辜，“我们是在自家院子里进行酒窖的奠基施工，这都是经过规划部门审批的，手续齐全。至于您说的古代遗存物……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正准备向有关部门报告。”

    “你的施工许可我看过，深度不超过三米。”宋建国显然是有备而来，语气依旧强硬，“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根据《文物保护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一切考古发掘工作，都必须履行报批手续。在性质未明之前，任何个人和单位都无权继续发掘。我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后到达。请你方立刻封锁现场，原地等待，配合我们的工作。”

    电话“咔哒”一声被挂断了。

    休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沈辞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举报？这个时间点，除了郑弘毅，不会有别人。他这是直接掀桌子，把产权纠纷往上升级，变成了公共文化资产问题。这一招太毒了，直接请了尊神仙来，把我们自己的事变成了公家的事。”

    郭漫却显得异常平静，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

    施工队已经按照她的提前吩咐，在宋建国电话打来之前就停止了清理，并拉起了警戒线。

    “我早就料到了。”她淡淡地说，“郑弘毅的手段，无非就是用规则来打败你。既然法律的剑被我折断了，他自然会找一柄更大的‘剑’来。文物保护，就是他能找到的，最冠冕堂皇、最无法辩驳的一柄。”

    沈辞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片裸露出来的青灰色边角，在夜色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透着一股穿越千年的幽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让他们接管？这片地是我们最后的底牌，要是里面的东西被他们‘保护’起来，猴年马月才能拿回来？”

    “不让他们接管，我们就是违法。”郭漫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户，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意，“郑弘毅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想把水搅浑，把事情拖入一个漫长的、由官方主导的调查流程里。到时候，他有的是时间和资本慢慢玩。而我们，耗不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他想用规则压我，我就得比他更懂规则，甚至……利用规则。”

    十五分钟后，几辆印着“江城市文物考古”字样的越野车呼啸而至，稳稳停在郭家老宅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身材清瘦、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正是宋建国。

    他穿着一身卡其色的工作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扫视着眼前这片因为品鉴会而显得格外热闹的院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郭漫和沈辞已经等在了门口。

    “宋队长，我是郭漫。”郭漫主动伸出手，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宋建国只是用指尖和她碰了一下，便立刻收回手，公事公办地开口：“郭女士，现场在哪里？”

    “这边请。”郭漫侧身引路，态度无可挑剔。

    穿过人群，来到后院的挖掘现场。

    宋建国一看到那片裸露出来的青灰色物体，眼神立刻变了。

    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强光手电和一把小号的考古刷，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浮土。

    更多的细节暴露出来。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边角，而是一件巨大器物的肩部。

    上面布满了繁复、古朴的云雷纹，线条流畅而威严，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是青铜。

    而且看这纹饰和器型，年代绝对低不了！

    宋建国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猛地站起身，语气严厉地对郭漫说：“这是重大发现！现场必须立刻由我们考古队全面接管！所有无关人员马上撤离！”

    他的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老宅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高级定制西装、气质冷硬的男人走了下来，正是汇锋资本的法务部高级经理，陈岩。

    他径直穿过人群，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走到宋建国面前，递上一张名片。

    “宋队长，您好，我是汇锋资本的法律顾问陈岩。我们是郭家老宅这片土地的债权质押方，对此处发现的任何有价值物品，我们都享有合法的优先权益。我们支持并尊重文物部门的工作，并希望能以‘合作发掘’的模式参与后续工作，以确保我们作为利益相关方的合法权益不受损害。”

    这话一出，连沈辞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我靠”。

    太无耻了！

    郑弘毅这不仅是请了尊神仙来，还顺势给自己披上了“神仙合伙人”的外衣！

    他们摇身一变，从幕后黑手变成了“合法”的利益相关方，要光明正大地插手进来！

    宋建国看了一眼名片，又看了一眼陈岩，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是个纯粹的学者，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资本和法律的纠缠。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在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你们的权益问题，不归我们管。”他生硬地回绝，“我们的职责只在于保护和发掘。现在，请你们所有人，离开警戒线范围。”

    陈岩也不恼，依旧微笑着，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但人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时间，三方势力在小小的挖掘坑边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郭漫看着这一切，眼神平静。

    她知道，这才是郑弘毅真正的杀招。

    他不是要阻止她挖，而是要和她一起“挖”。

    他要用资本的力量，在官方的眼皮子底下，将她祖先的宝藏，变成一场可以分食的盛宴。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郭漫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宋队长，您误会了。我们当然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那个青铜器露出的冰山一角上，“不过，在移交之前，作为这片土地和这件物品的合法所有人，我想，我总有权利知道，我祖先埋在地下的，到底是什么吧？”

    说着，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精心包裹的文件，递到了宋建国面前。

    “这是我们郭家代代相传的一份地契和一份器物清单，清朝时期的。虽然是复印件，但也经过了公证。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此地之下，埋有一口‘青铜禁’，及其内陪葬的九十二件各式酒器。它不是无主的文物，而是我们郭家的……一份私人契约。”

    “一份，埋藏了数百年的，青铜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