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声急促，不容忽视。
沈清月定了定神，快速将周瑾的请帖塞进袖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无人，只有夜色。一张对折的纸条从缝隙滑落，掉在地上。
她迅速捡起，关窗，回到灯下展开。
依旧是谢无咎的字迹，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简洁，带着一种沉肃的意味：
“‘梦浮生’之毒，南疆秘传，解毒需知其配方辅材。胡记商行掌柜胡三，与宫中内侍省某副监有旧，曾暗中输送南疆珍稀药材入宫，三年前暴毙。其侄胡三郎接手商行，表面从良。此人或为突破口，然其狡猾，背后恐另有其人。周瑾邀约，慎赴。若赴，可备‘离魂’叶赝品试探。阅后即焚。”
字条上的信息量极大，让沈清月呼吸都为之一窒。谢无咎不仅查到了“梦浮生”的解毒关键（需知配方辅材），还精准地指向了胡记商行，甚至点出了其与宫中的隐秘关联和前任掌柜的暴毙！这意味着，这条毒物的流通渠道，很可能直通宫廷！而三年前暴毙……时间上，是在母亲去世数年之后，是灭口，还是巧合？
更让她心头震动的是最后两句。他让她准备“离魂”叶的赝品去试探周瑾？他知道周瑾邀约的事？他一直在密切关注周瑾的动向，甚至可能知道这封请帖刚刚送到她手中！
他是在提醒她，周瑾的邀约很可能与“长生方”或林家旧事有关，让她用假叶子去试探周瑾的反应？如果周瑾认得此叶，或表现出异常兴趣，那几乎就能坐实他与南疆奇毒、与母亲之死有关联！
可是，制作赝品……她哪里懂得制作以假乱真的“离魂”叶赝品？而且，时间只有三天。
仿佛能猜到她的疑虑，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明日子时，老地方，取物。”
老地方？是指那家成衣铺“素云轩”，还是……她不敢深想，但心中稍定。谢无咎既然让她去取，必然是准备好了能应付周瑾的东西。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化为灰烬。心跳依旧很快，但这一次，除了惊悸，还有一种奇异的、被推着向前走的决绝。
谢无咎在递刀，教她怎么用。而她，必须握紧这把刀，在群狼环伺中，杀出一条生路。
周瑾的“流芳园”之约，她去。不仅要赴约，还要带着“饵”去。
但在这之前，她得应付府里的眼线，尤其是柳氏和沈清柔。
第二天，沈清月以“昨夜没睡好，今日有些头疼”为由，没去老夫人那里用早膳，只在自己院里用了些清粥。碧桃要去请大夫，被她拦下，只说休息半日便好。
她确实需要时间静思，也需要为明夜子时的“取物”和三日后的“流芳园”之约做准备。
午后，沈清柔打扮得光彩照人，过来“探病”。她穿着新做的鹅黄骑装，头发梳成利落的发髻，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小冠，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显然是明日马球会的行头。
“姐姐可好些了？”沈清柔坐在床边，亲热地拉着沈清月的手，“听说姐姐身子不适，妹妹担心得很。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沈清月抽回手，语气淡淡，“妹妹明日要去马球会，可准备妥当了？”
“差不多了。”沈清柔脸上飞起红霞，掩不住得意，“母亲把压箱底的那套红宝石头面都给了我，让我明日务必出彩。听说……三殿下也会去呢，还会下场打两局。”她说着，瞟了沈清月一眼，“姐姐，三殿下昨日是不是也给姐姐下帖子了？我好像听门房提了一句。”
果然，府里到处是眼睛。沈清月也不隐瞒，点头：“是，邀我三日后去流芳园赏花。”
沈清柔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嫉恨，随即又堆起甜笑：“那真是太好了！流芳园的景致是京中一绝呢，姐姐定要好好玩。三殿下真是有心，知道姐姐喜欢清静雅致的地方。”她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姐姐，三殿下在帖子里，有没有提……要请哪些人呀？有没有说起江南的事？我记得姐姐的母亲是江南人，殿下好像对江南风物也颇有兴趣呢。”
试探来了。沈清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帖子上只说了赏花，并未提及其他。江南……殿下或许是随口一提吧，我并未多想。”
沈清柔见她滴水不漏，有些失望，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道：“姐姐好生歇着，妹妹不打扰了。明日马球会，我给姐姐带好玩的故事回来。”
“妹妹玩得开心。”沈清月目送她离开。
门关上，屋内恢复安静。沈清月靠在床头，眼神冰冷。沈清柔的试探，说明柳氏母女对周瑾给她单独下帖的事极为在意，甚至可能已经猜到了周瑾的意图。她们不会坐视不理。明日的马球会，后日的流芳园，恐怕都不会太平。
但她没时间浪费在应付她们的小动作上。当务之急，是拿到谢无咎准备的“饵”，并想好如何应对周瑾。
是夜，子时。
沈清月换上一身深色衣衫，悄悄出了房门。院子寂静，碧桃在外间睡得沉。她熟门熟路地来到后墙那棵老槐树下，借着树影掩护，轻轻拉开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这是她前两日偷偷弄松的，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狗洞，被杂草遮掩，连通着府外一条僻静的巷子。
这是下下之策，但她别无选择。她不能再用“素云轩”那条线，太容易被顺藤摸瓜。
从狗洞钻出，巷子里漆黑一片，夜风带着寒意。她拢了拢衣襟，按照记忆，朝着西四街的方向快步走去。夜深人静，长街空旷，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和野狗的吠叫。
她心跳如鼓，脚步却不敢停。终于来到“素云轩”后门所在的那条小巷。巷子深处，那扇小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还是那个小天井，但这次，等着她的不是之前的妇人，而是谢无咎身边那个叫长风的亲卫。他依旧穿着夜行衣，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木盒。
见到沈清月，长风一言不发，将木盒递给她，然后侧身让开通往后院的门，意思明确：拿了就走。
沈清月接过木盒，入手不重。她看了长风一眼，对方目光沉静，无波无澜。她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快步从来时的后门离开。
直到重新钻回沈府后墙，回到自己房中，闩好门，沈清月才觉得一颗心落回实处，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她点亮一盏小灯，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信，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几片晒干的叶子，颜色、形状、大小，甚至叶脉纹理，都和她藏着的那片“离魂”叶极为相似，若非亲手触摸过原物，几乎难以分辨。叶旁放着一张小纸条，写着：“赝品，气味略异，非近观难辨。慎用。”
另一样，是一个更小的锦囊，里面是几颗深褐色、绿豆大小的药丸，旁边也有一张纸条：“解毒丹，可暂缓‘梦浮生’类毒素引发的昏沉心悸，时效约一个时辰。应急。”
沈清月看着这两样东西，沉默良久。
谢无咎……他准备得如此周全。赝品用以试探、设局甚至自保。解毒丹……是猜到对方可能用类似手段对付她，让她以防万一？
他到底是在利用她，还是……在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保护她这颗“棋子”？
沈清月说不清此刻心中的感受。她将赝品叶片取出两片，用干净帕子小心包好，放进贴身的荷包。解毒丹也贴身收好。剩下的赝品叶片和木盒，她重新藏进脚踏暗格。
做完这一切，她才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
三天后，流芳园。
周瑾，你想看江南的花，还是想钓江南林家留下的“鱼”？
那就看看，到底谁是鱼，谁是饵。
沈清月闭上眼，嘴角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