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马球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今日阳光正好,草场碧绿,看台上坐满了锦衣华服的男女。沈清柔坐在柳氏身边,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骑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那套夺目的红宝石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努力挺直背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娇美笑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的主看台——三皇子周瑾正与几位年轻官员谈笑风生,一身天青色骑装,衬得他越发温文俊朗。
“柔儿,看什么呢?”柳氏轻轻碰了碰她,低声道,“专心些。今日来了不少贵人,莫要失了礼数。”
“女儿知道。”沈清柔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心头的急切。她今日一定要让三皇子看到自己!不仅看到,还要留下深刻印象。赏花宴的失败,流芳园单独邀请沈清月的憋屈,都要在今天找补回来。
马球赛开始了。场上骏马奔腾,球杆挥击,引来阵阵喝彩。沈清柔对马球本身兴趣不大,她的心思全在周瑾身上。见他偶尔与身边人点评几句,笑容温和,她的心就跟着跳快几分。
中场休息时,机会来了。几位宗室子弟和贵女下场走动,相互招呼。永昌侯世子,也就是花会主人,笑着邀请几位擅长击球的公子小姐下场玩两局“友谊赛”。
周瑾似乎推辞了一下,但架不住众人起哄,便含笑应了,起身去更衣。
沈清柔的心怦怦直跳。她也会打一点马球,是以前为了凑趣学的,技术平平,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轻轻拉了拉柳氏的袖子,小声道:“母亲,女儿也想去玩玩……”
柳氏皱眉:“你?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上去不是丢人?”
“就是玩玩嘛,又不求胜负。”沈清柔撒娇,“那么多小姐都去了,女儿不去,倒显得不合群。而且……”她声音更低,“三殿下也下场呢。”
柳氏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女儿的心思。沉吟片刻,低声道:“小心些,别逞强,更别……做出格的事。众目睽睽,不比家里。”
“女儿晓得。”沈清柔得了准许,立刻起身,对永昌侯世子那边扬声道:“世子,我也来凑个趣,可好?”
永昌侯世子见是沈家二小姐,笑着应了:“沈二小姐肯下场,自然欢迎。快去换衣裳吧。”
沈清柔兴冲冲地去换了简便的骑装,重新梳了头,戴上护腕。当她牵着马走进场地时,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她容貌娇美,此刻一身利落打扮,别有一番风情。她能感觉到,周瑾的目光也朝她这边扫了一眼,虽然很快移开,但已足够让她心跳加速。
友谊赛开始,沈清柔努力控制着马,挥着球杆,眼睛却总忍不住瞟向周瑾的方向。周瑾马术不错,击球精准,姿态优雅,引来阵阵喝彩。沈清柔看得心驰神往,一个不留神,马速稍快,与旁边一位小姐的马撞了一下,虽然不重,但马受了惊,嘶鸣一声,前蹄扬起。
“啊!”沈清柔惊呼一声,险些落马,慌忙抓紧缰绳,才稳住身形,但模样已有些狼狈。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沈清柔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她抬眼看向周瑾,却见他正背对着这边,与永昌侯世子说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这边的窘态。
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怨气涌上心头。她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定下心神,继续比赛。但接下来更是心不在焉,失误频频。
好不容易熬到比赛结束,沈清柔已是香汗淋漓,脸上强装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她低着头,想快点离开场地。
“沈二小姐。”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清柔心头一跳,猛地抬头。周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马鞭,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殿、殿下。”沈清柔慌忙行礼,心跳如擂鼓。
“方才可受惊了?”周瑾语气关切,“马场之上,安全第一。二小姐骑术尚可,但还需多练练控马之术。”
“谢殿下关怀,臣女……臣女无碍。”沈清柔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心里却因为他的主动关心而甜丝丝的。
“无碍便好。”周瑾点点头,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她身后的看台方向,状似随意地问,“今日怎不见沈大小姐同来?可是身子还未大好?”
沈清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他……果然还是问起了沈清月!
“姐姐……她前几日有些不适,在府中静养。”沈清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原来如此。”周瑾笑了笑,“前日本王给沈大小姐下了帖子,邀她三日后流芳园赏花,还怕唐突了。既然身子不适,倒是本王考虑不周了。不过帖子已下,沈大小姐若愿散心,随时可来。”
他语气温和,话也说得漂亮,但听在沈清柔耳中,却字字刺心。他不仅记得给沈清月下了帖子,还当着自己的面提起,言语间满是体贴!那沈清月有什么好?病怏怏的,木头一样!
“殿下美意,姐姐……定然感激。”沈清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周瑾仿佛没察觉她的异样,又客气地说了两句“玩得尽兴”,便转身离开了。
沈清柔站在原地,看着周瑾挺拔的背影融入那群华服公子之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柔儿,发什么呆?还不快去换衣裳,一身汗,仔细着凉。”柳氏走过来,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道,“怎么了?三殿下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柔猛地回过神,看向柳氏,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泪意和嫉恨,低声道:“母亲……他、他只问了姐姐!”
柳氏脸色一沉,拉着她快步走到无人处,压低声音:“糊涂!这点委屈就受不住了?他问起沈清月,未必就是真心。男人嘛,越是容易到手的越不珍惜。你且看他三日后流芳园之约,那丫头敢不敢去,去了又能不能讨得好!你如今要做的,是沉住气,找准机会。别忘了,你父亲还没点头,那丫头也未必愿意。只要她出错,或者……惹了殿下厌弃,你的机会就来了!”
沈清柔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头的酸楚和怒火。母亲说得对,她不能自乱阵脚。沈清月那个蠢货,说不定就会在流芳园出丑!到时候……
她擦掉眼角的湿意,重新挺直腰背,脸上又努力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柔异常沉默。柳氏也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而沈清月此刻,正坐在自己院中的石凳上,慢慢翻着一本杂书。碧桃从外面回来,带回了马球会的零星消息。
“听说二姑娘今日也下场打球了,可惜好像马术不精,还差点摔着……三殿下还过去跟她说话了。”碧桃小声道。
沈清月“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沈清柔的伎俩,她不用猜都知道。只是周瑾的反应……怕是又给了沈清柔不切实际的希望,也进一步激化了矛盾。
“还有,”碧桃犹豫了一下,“听说三殿下在马球会上,好像还问起了姑娘您……问您怎么没去。”
沈清月翻书的手顿了顿。周瑾这是做给谁看?给她施压,还是刺激沈清柔?或者两者皆有。
“知道了。”她合上书,起身,“我有些乏了,晚膳不必叫我。”
回到房中,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藏着“离魂”叶赝品和解毒丹的荷包。三日后……流芳园。
周瑾,你究竟想看到什么?
是“长生方”的线索,还是“林家后人”的惶恐失措?
她拿起一片赝品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叶脉纹理几乎以假乱真。谢无咎的手下,确实了得。
她将叶子小心收好,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小盒香粉。这是她这几日自己调的,用了母亲笔记里提过的几种宁神药材,气味清淡雅致。她将一颗解毒丹碾成极细的粉末,混入少量香粉中,重新压实。
若真有不测,这或许是保命或反击的后手。虽然药效会打折扣,但胜在隐蔽。
做完这些,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远处隐隐传来喧闹声,似乎是沈清柔回来了。接着,便是柳氏院里隐约的训斥和沈清柔压抑的抽泣声。
沈清月走到窗边,静静听着。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晚春最后一丝凉意。
流芳园之约,不仅是她与周瑾的博弈,恐怕也是这府里许多人期待的一场“好戏”。
那就看看,这场戏,最后会唱成什么样。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渐起的喧嚣隔在窗外。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