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青葱岁月
青葱岁月(1)
英子家搬走以后,一连好几天我都像丢了魂似的,天天待在家里,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发呆,回想着和英子在一起的日子。有时到英子家那间空房子看看,好像英子随时都能回来。
妈以为我病了,问道:“哪儿不得劲?去你大姑家让你大姑父给看看。”
“我没病。”我说。
“没病天天躺在炕上望屋顶,魂儿让英子勾走了?”妈看出了问题。
“那才不是呢!”我从炕上爬起来。
“我看他俩肯定有问题。”小玲说。“小时候他偷面包给英子吃。这两年天天粘在一起。”
“你别胡说八道,根本没那么回事。”我怕妈和小玲再说下去,急忙来到外面。我很想去看望英子,可是不知道英子家所在的安顺三队在什么地方,想问问妈,又不好意思开口。
英子家搬走以后,门也没有上锁,一直也没有新住户搬进来,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过,只是进屋看看就走了。后来那个男人又带几个人来看过英子家的房子。有一次那个男人问爸:“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我在二区。”爸说。
“你家几口人?”那个人问。
“七口人,四个孩子,还有个老妈。”爸说。
“你家老少三代挤在这么小的房子里,能住开吗?”那个男人问。
“住不开也没有办法,矿上就给我这么大的房子。”爸说。
“你是一线工人?”那个人问。
“是。”爸说。“大哥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矿机关工会的。”那个人说。“你想不想要这个房子?”
“咋不想要!”爸说。“矿上都给我一户房子里,还能再给我?”
那个人说:“老杨腾出来的这个房子交回矿机关工会了,矿机关几个要房子的人来看过之后,不是嫌房子小,就嫌是对面屋,谁都不要。我看你家人这么多,你要是想要的话,就对你们区的书记和工会主席说一声,让他们出面和矿机关工会联系一下,只要矿机关工会同意就能给你。”
“那可太谢谢大哥了!”爸爸高兴地说。
“在这个房子分出去之前,你费费心,替我照看一下。”那个人说。
“大哥放心,我一定照看好。”
又过了几天,爸领着两个人来看房子,爸对妈说,是他们采区的书记和工会主度,让我把在外面玩的小玲和小梅都找回来。妈手里牵着小霖,奶奶在炕上坐着,我家老少三代七口人都在家。其中的一个人问了我和小玲、小梅的年龄。然后他们推开英子家没有上锁的门,进屋看看。虽然都是一样的房子,可是英子家屋里显得比我家小很多,可能是和她家房前有仓房、屋里显得阴暗有关系。这两个人看完英子家的房子之后,对爸说:“你家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我们回去研究一下。”
来人走了以后,妈问爸:“他们上咱家来干啥?”
爸说:“矿工会那个大哥不愿意照管老杨家的房子,给我出主意让我向采区领导申请把对门的房子要下来,我跟采区领导把咱家的情况一说,他们马上就来看房子了。“
“要是把对门的房子给咱们,咱家就能住开了。”妈说。
一个星期天后,爸下班回来高兴地对妈说:“老杨家的房子给咱们了。”
“那可太好了!”妈说。“一会儿就过去收拾收拾,明天去买领炕席铺上,就能住人了。”妈说。
“以后咱俩和小霖在东屋住。”爸说。
“东屋太暗,缝缝补补的都看不清针线,还是西屋亮堂,咱俩还住西屋吧。”妈说。
“把前面的仓房扒了,屋里就亮堂了。”爸说。
“那个仓房得留着。”妈说。“等孩子们大了,两个屋子住不下,把房山那个仓房改成住人的。小龙大了,让他和妈,还有小霖住东屋。小玲、小梅睡西屋的南炕。”
“就按你说的办吧。”爸说。
吃过晚饭,妈端了一盆水,让小玲和小梅带上抹布,让我拿着笤帚来到东屋。
英子家的东西全都搬走了,屋里什么也没有,炕上、窗台、地上落了一层灰。妈让我先把墙面、炕面和地面扫了一遍。然后让小玲和小梅把窗台、炕沿擦了一遍,她擦窗户。
第二天,妈到商店买了一领苇席铺在炕上,让我把我和奶奶、小霖的铺盖拿过来。我点着灶坑,把冰凉的炕烧得滚热滚热的,显得非常冷清的屋子里又有了烟火气。晚上睡在英子睡过的炕上,我久久不能入,总是想起英子。心想,要是英子没搬走多好!
八月末,有个同学通知我到学校去,老师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自从两年前放暑假分别后,全班同学还是第一次在原来的教室里集中,可惜有几名同学没来,其中就有英子。在这两年中,同学们都长高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看上去不再是幼稚可笑的毛孩子。
等了一会儿,两年前的班主任宋老师来了,向我们问好之后,说道:“我记得你们是两年前放的暑假,这个暑假够长的了,整整两年!你玩够了没有?不管你们玩没玩够,现在假期结束了。你们小学上了七年,现在总算毕业了。下星期一,你们就要到矿二中报到了。今天是咱们师生最后一次欢聚一堂。一会儿咱们到照相馆照张毕业合影。”宋老师又讲了一些其他事项之后,我们一起去了矿区的照相馆。毕业合影中没有英子,让我非常失落。如果英子今天能来,照相时我一定要站在她身边或身后。这样的毕业照才不会让我感到遗憾。和英子好了这么年,我连一张她的照片都没有。
星期一我到矿二中报到。矿二中就在我家北边,走四、五分钟就能到。进了校门,我看见学校的墙上贴着分完班的新生名单,我被分到了一连三排。我非常纳闷,中学怎么和部队一样,叫连排,不叫年级和班。后来一问才知道,这是新叫法。初一叫一连,初二叫二连,初三叫三连。三连的学生是文革前入校的,在我们入学之前已经毕业下乡了。
找了半天我才找到一连三排的教室。进去一看,大部分同学都不认识,只有十多张熟悉的面孔,其中有五个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另外十几个是小学同年组同学。和我关系最好的小学同学高成山也在这个班,我家前院的薛桂芝、我家后院的赵金凤也在这个班。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然后继续打量我的新同学,可是在这些新同学中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这让我非常失望。心想,英子也该上初中了,不知道她在哪所学校。北丰县五中在永安公社,三姑家的表哥就是在那所学校毕业的,英子也许升入了那所中学。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位男老师,个头不高,方脸膛,小平头,衣服半新不旧,但熨得有棱有角,捧着一摞书和一捆红卫兵袖标。他把书和袖标放在讲台上,开始自我介绍:“我姓牟,教化学,学校革委会指定我担任你们排的班主任。以后我们要并肩战斗,搞好教育革命……”做完自我介绍,他拿出一份名单,开始点名。虽然是开学第一天,可是却有几名同学没来报到。点完名,他接着说道:“根据你们小学母校的鉴定,经学校革委会研究决定,以下五名同学为咱们排排委会成员,下面我宣布一下姓名和分工。念到谁的名字,请站起来,让同学们认识一下。”说完他拿出一份名单,念道:“申文革!”
“到!”一个中等个头的男同学站了起来。
牟老师介绍道:“申文革是咱们排的排长。根据他在小学的表现,学校革命会任命他为咱们学校红卫兵团的副团长。现在你们都是红卫兵了,以后要服从红卫兵团的领导。”
这时我看了一眼排长,他的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我心想,这小子很会表现,这么新潮的名字肯定是后改的。后来听他的小同学说,他的名字原来叫申光宗,文革开始后改成申文革。
接着牟老师看着名单念道“林素琴!”
“到!”一个身体健壮的女生站起来。
牟老师说道:“林素琴是咱们排的副排长。”然后又念道,“余化龙!”
“到!”我马上站起来。全班同学马上把目光投向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在小学时我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没想到升入初中后还是学习委员。
“郑宝贵!”牟老师念道。郑宝贵站了起来。牟老师说,“郑宝贵是咱们排的劳动委员!”
“何淑芳!”牟老师又念道。
“到!”这时一个坐在前排、身材小巧玲珑、圆圆的脸蛋像熟透的苹果的女同学站了起来。
牟老师介绍说:“何淑芳同学是咱们排的宣传委员。”公布完排委会名单,老师又说道,“暂时没有新课本,给每个同学发一本《毛主席语录》。在新课本下来之前,这就是我们的课本,希望同学们要认真学习。”说完,他给我们发书和袖标。
在此之前,我看到的《毛主席语录》都是红色塑料皮的袖珍本,今天发给我们的《毛主席语录》和我们以前的课本一样大小,白色封面。封面上印着五个红字和一颗红五星,
发给我们的袖标上印着三行字,上面是一行小字:“矿区第二中学红卫兵团”。中间一行是手写体的“红卫兵”三个大字,最下面是一行小字:“矿字第806号”。上小学时我没有资格当红卫兵,那时非常渴望能成为一名红卫兵,可是现在面对红卫兵袖标,我连戴都不想戴。
发完课本和袖标,牟老师看看手表,说:“学校革委会要求红卫兵在学校都要佩戴袖标,你们千万不要忘了。学校红卫兵团有纠察队,专门抓不戴袖标的人。从下节课开始,咱们正式上课。”他的话音刚落,下课的铃声就响了。
上午后来的三节课都是学习领袖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