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月圆之夜。

幽冥谷的入口位于南疆最深处的一片沼泽地中。温如是和沈昭宁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才到达这里，而此时，温如是身上的药材已经用去了大半，沈昭宁的状态也大不如前。

“就是这里了。”温如是站在沼泽地边缘，指着前方一片浓雾笼罩的区域说。

沈昭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浓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山谷的轮廓，谷口两侧是陡峭的悬崖，悬崖上长满了黑色的藤蔓，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

“幽冥谷是天机阁的禁地，”沈昭宁说，“据说是上古时期一位大能者的陨落之地。谷中残留着那位大能者的怨念和灵力，形成了极为凶险的环境。普通人进去，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迷失心智。”

“所以我才要跟你一起来。”温如是从包袱里取出两根绳子，将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递给沈昭宁，“系上。幽冥谷里的浓雾有致幻作用，如果走散了，这根绳子可以帮你找到我。”

沈昭宁接过绳子，系在腰间。温如是又从怀中取出两颗药丸，一颗自己吞下，一颗递给他。

“这是清心丸，能保持神智清醒，时效是两个时辰。我们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找到忘川花并出来，否则——”

“否则就会永远留在里面。”沈昭宁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温如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指向谷中的某个方向。

“走吧。跟紧我，不要走散。”

两人踏入浓雾中。

幽冥谷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诡异。地面是黑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烂的树叶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香气。两侧的树木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枝干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

温如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她手中的罗盘指针在不停地转动，时而指向左，时而指向右，让她不得不频繁地调整方向。

“忘川花生长在谷中灵力最浓郁的地方，”她低声说，“按照罗盘的指示，应该在前方不远处。”

沈昭宁跟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灵力虽然被压制了大半，但感知力还在。他能感觉到谷中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在涌动，那力量阴冷而暴虐，像是被封印了千万年的怨念，随时会破封而出。

“小心。”他忽然拉住温如是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却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声，像是在警告他们不要靠近。

“这是怨灵。”沈昭宁低声说，“上古大能者的怨念凝聚而成。不要与它对视，绕过去。”

温如是点了点头，紧紧地跟在沈昭宁身后。两人贴着崖壁，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怨灵。怨灵似乎对生人的气息极为敏感，它转过来，空洞的面孔对准了他们的方向，发出更加尖锐的嘶吼。

沈昭宁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符纸上画了一个符文。他将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化作一团火焰，朝着怨灵飞去。怨灵被火焰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为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中。

“快走，更多的怨灵要来了。”沈昭宁拉住温如是的手腕，加快脚步向前跑去。

果然，他们刚跑出十几步，身后的地面就裂开了无数道缝隙，成百上千的怨灵从缝隙中涌出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朝他们追来。

温如是边跑边回头看，脸色发白：“太多了！我们跑不过它们的！”

“往那边跑！”沈昭宁指着前方一片发光的区域，“那边有灵力波动，应该是忘川花的生长地。怨灵不敢靠近灵植，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两人拼尽全力向那片发光的区域跑去。身后的怨灵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几只已经快要抓住温如是的衣角了。沈昭宁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一掌推出，一道灵力化作光墙，暂时挡住了怨灵的去路。

“快跑！”他喊道。

温如是咬了咬牙，抓住他的手腕，拖着他继续往前跑。两人跌跌撞撞地穿过一片荆棘丛，终于冲进了那片发光的区域。

怨灵们停在了区域边缘，发出不甘的嘶吼声，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温如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沈昭宁也靠在旁边的石头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刚才那一掌消耗了他仅剩的灵力，此刻他体内的寒毒正在疯狂地反噬，胸口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

“你怎么样？”温如是缓过气来，立刻爬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脉搏。

“没事。”沈昭宁咬着牙说，“别管我，去找忘川花。”

温如是犹豫了一下，但看到他坚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与谷中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地面上长满了各种灵植，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药香，与谷中的腐朽气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区域的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而忘川花，就生长在泉水中央。

那是一朵极其美丽的花。花瓣是透明的白色，像冰晶一样晶莹剔透，花蕊是淡淡的蓝色，在月光下散发出幽幽的光芒。整朵花悬浮在水面上方一寸处，根部浸在泉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摇曳。

“找到了。”温如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泉水，在岸边蹲下。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玉匣和一把玉刀，这是她师父留下的专门用来采摘灵植的工具。

“忘川花的采摘需要用灵力引导，”她回忆着师父教她的方法，“先用灵力包裹住整朵花，让它适应外界的灵力环境，然后再用玉刀切断花茎，立刻放入玉匣中封存。”

她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将灵力缓缓地输送到忘川花周围。忘川花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灵力，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好孩子，”温如是轻声说，“跟我走吧。”

她小心翼翼地用玉刀切断了花茎，忘川花无声地落入她掌心。她迅速将它放入玉匣中，盖上盖子，又在匣子上贴了一张封灵符。

“成了。”她转过身，对沈昭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她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瞬间。

因为她看见，沈昭宁身后的黑暗中，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沈昭宁——”她的声音发颤，“你身后——”

沈昭宁猛地转头，只见黑暗中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那是一只三丈高的巨兽，通体漆黑，身上覆盖着坚硬的鳞甲，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摄人的光芒。它的嘴里长满了锋利的獠牙，涎水从嘴角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幽冥兽。”沈昭宁的声音低沉，“幽冥谷的守护者。天机阁将它放在这里，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盗取忘川花。”

巨兽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整个山谷都在颤抖。它朝两人冲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颤动。

沈昭宁站起身来，挡在温如是面前。

“你快走。”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不行！”温如是喊道，“你现在的状态根本打不过它！”

“我说了，快走！”沈昭宁一掌将她推开，迎面向巨兽冲去。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道冷光。这是他最后的武器——一把以自身精血祭炼的本命剑，平日里藏在腰间，从不轻易示人。

巨兽挥爪拍来，沈昭宁侧身避开，剑尖划过巨兽的鳞甲，溅起一串火花。但他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这一剑只在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根本没有伤到巨兽分毫。

巨兽被激怒了，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团黑色的火焰从口中喷出，朝着沈昭宁席卷而来。沈昭宁来不及躲避，只能以剑身格挡。黑色火焰击中剑身，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震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崖壁上。

“沈昭宁！”温如是尖叫着跑向他。

沈昭宁从崖壁上滑落，口中溢出一口鲜血。他的软剑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根本使不上力气。

巨兽缓缓走向他，血红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温如是挡在沈昭宁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

“不要伤害他！”她冲着巨兽喊道，声音虽然发颤，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巨兽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着她，似乎在打量这个不自量力的人类。

温如是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退后一步。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珠子——师父留给她的那一枚——将它高高举起。

珠子忽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中浮现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以我姜远舟之名，号令幽冥万灵，退！”

巨兽的身体猛地一震，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困惑。它盯着那枚珠子看了很久，然后——出人意料地——缓缓后退了两步。

温如是愣住了。她没想到师父留下的珠子竟然有这种力量。

巨兽又退了两步，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温如是呆立了片刻，直到沈昭宁的咳嗽声将她拉回现实。她连忙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你怎么样？哪里疼？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她焦急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你胆子真大。”他说，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闭嘴！”温如是红着眼眶骂道，“你这个疯子！不要命了吗？我让你跑你就跑，逞什么英雄！”

她从包袱里翻出所有的药，手忙脚乱地给沈昭宁处理伤口。他的胸口被巨兽的爪风扫到，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不断地涌出来。温如是咬着牙，用银针封住他伤口周围的穴道止血，又敷上最好的金创药，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好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有些哽咽，“暂时止住血了。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你的伤撑不了多久。”

她扶起沈昭宁，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步一步地向谷外走去。

沈昭宁的身体很重，温如是的步子踉踉跄跄，但她咬着牙没有放手。身后的浓雾中，怨灵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月光透过浓雾洒下来，照亮了两人艰难前行的身影。

一个瘦弱的姑娘，背着一个重伤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幽冥谷。

出了谷口，温如是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起跌坐在草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

沈昭宁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圆润而明亮，像一面银盘挂在天空中。

“忘川花拿到了。”他说。

“嗯。”温如是疲惫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怀中的玉匣。

“那就好。”

沈昭宁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温如是在他耳边说——

“别睡。沈昭宁，你听见了吗？不许睡！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把你的忘川花扔了，不给你炼药了，听到没有？”

他笑了一下，想说“你不会的”，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然后，黑暗就将他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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