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被人从泥水里拖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沙。

他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肉里，磨得生疼。膝盖磕在碎石上，每拖一步就硌一下，裤腿磨破了，血渗出来，和着泥水往下淌。斗笠不知掉到了哪里，雨水浇在头上，顺着脸颊往下流，灌进领口，冰凉刺骨。

百姓围着他，密密麻麻的。有人在骂，有人在吐唾沫，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在雨里摇摇晃晃。那些火把照出一张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们的眼睛里有仇恨，有恐惧，还有一种李冰说不清的东西，像被逼到角落的野狗，又凶又怕。

“烧死他！烧死这个秦狗！”

“就是他挖断了龙脉，河神才发怒！”

“把他扔进江里，祭河神！”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决堤的水，把他淹没。

大巫师站在高台上，披头散发，脸上涂着朱砂。雨水把那些红色冲出一道道痕迹，淌在下巴上，像血。他手里举着一把青铜祭祀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河神要活祭！要用秦人的血，洗刷龙脉的污秽！”

高台下面，几个孩子被捆在地上。最小的那个三四岁，嘴里塞着破布，哭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绳子勒进他们的肉里，勒出一道道红印。那些孩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李冰，瞳孔里映着火把的光。

李冰被推到高台前面。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大巫师走下来，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秦狗，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冰的嘴里满是泥沙，吐了一口，混着血水。他抬起头，看着大巫师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疯狂的，瞳孔放大，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两团烧着的火。

“放开那些孩子。”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巫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又尖又利，在雨里飘着，像指甲刮过铜器。

“放开他们？凭什么？凭你是秦国的狗官？”

“凭我知道这水为什么涨。”李冰盯着他，“不是河神发怒，是河道堵了。上游的山体崩塌，巨石滚进江里，堵住了水道。你不去疏通河道，反而拿孩子活祭，是在杀人。”

大巫师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笑意没了。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李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人群里。“你在这里当了几年巫师，每年都拿孩子祭河，水退了吗？没有。每年都涨，每年都淹，每年都死人。你祭了这么多年，祭出什么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火把在雨里噼啪作响，雨水打在石头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

大巫师的脸色变了。他松开李冰的头发，往后退了一步。祭祀刀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刀刃上的水珠甩出来，落在地上。

“你……你妖言惑众！你这是亵渎河神！河神会降罪，会把整个蜀地都淹了！”

他转身对着人群，高举祭祀刀，声音又尖又利：“不要听这个秦狗胡说！他是来毁我们龙脉的！杀了祭河，水就能退！”

人群又开始骚动。有人往前挤，有人举起拳头，有人弯腰捡石头。一块碎石飞过来，砸在李冰的肩膀上，他身形晃了晃，没有倒。

“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李冰突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楚。他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你们杀了我，水就能退？”他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震得旁边的人耳朵发嗡。“好。那我把命给你们。但那些孩子，放了他们。”

人群安静了。

大巫师愣住了。他举着祭祀刀的手停在半空，刀刃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放了这些孩子。”李冰看着大巫师的眼睛，“用我的命，换他们的命。”

他跪在高台前面，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的头上，浇在他被绑着的手上。他的背挺得很直。

二郎从人群里冲出来，被两个壮汉死死按住。他挣扎着，嘴里嘶吼着，声音变了调：“放开我爹！你们这些畜生！放开他！”

李冰没有回头。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巫师盯着他，手里的祭祀刀在微微发抖。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又像是在犹豫。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每一条皱纹，照出他额头上的汗珠。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就用你的命，祭河神。”

他举起祭祀刀。

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李冰怀里的玉簪突然亮了。

那道光从衣襟里透出来，青色的，柔和的，在雨夜里格外刺眼。光芒越来越盛，把李冰的胸口照得透亮。大巫师的手停在了半空，祭祀刀离李冰的头顶只有三尺。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李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簪，又抬起头，看着大巫师。他的眼睛很亮，比那道光还亮。

“这是我妻子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她说，这簪子能辨忠奸，能分善恶。心怀苍生者，它自会相助。你拿孩子祭河，是为恶。我要救他们，是为善。簪子亮了，说明天不让你杀我。”

大巫师的脸色白了。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也退了。他的祭祀刀举在头顶，放不下来，也砍不下去。

“你……你……”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河神显灵了！”

这一声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更多人跟着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河神显灵了！河神不让他死！”

“不能杀他！杀了河神会发怒！”

大巫师的手终于落下来了。不是砍下来的，是垂下来的。祭祀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往后退了几步，腿一软，瘫坐在高台上。

李冰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发麻，他晃了一下，站稳了。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百姓。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泥水和血水，照出他眼底的红血丝。

“我李冰，秦国蜀郡守，今天在这里立誓。”他的声音传遍全场，在雨里飘着，在山壁间来回撞。“三年之内，我必治住这岷江水。若三年不成，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跳进这江里，祭了河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那些孩子，从现在起，谁也不能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哗哗的，和火把噼啪的声响。

二郎挣脱了按住他的人，冲过来，一刀割断了李冰手上的绳子。绳子断了，手腕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紫印，血珠子渗出来。

“爹，你没事吧？”二郎的声音在发抖。

李冰没有回答。他弯下腰，解开那几个孩子身上的绳子。最小的那个三四岁的孩子被解开后，扑进他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孩子的身体在发抖，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李冰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他转过身，看着大巫师。大巫师瘫坐在高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震得地面的水洼泛起涟漪。一队黑色铁甲的骑兵破雨而来，为首那员大将面容冷硬，手中长枪的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在李冰面前勒住马。马鼻喷出一团白气，马蹄在泥水里打了个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冰，目光从李冰的脸扫到他怀里的孩子，又扫到他胸口的玉簪。

“李太守好大的口气。”秦尉的声音从铁盔下传出来，带着金属的冷意。“秦王给你三年，要你把蜀地变成大秦的粮仓。若修不好——”

他侧了侧身，露出身后那口黑漆棺材。棺材是新的，漆面在雨里发亮，棺材头对着李冰的方向。

“这便是你的归处。”

李冰把孩子放下，拍了拍他的头。他转过身，看着秦尉，看着那口棺材，看着秦尉身后一千精骑。雨水浇在他身上，浇在他的伤口上，浇在他被绳子勒出血痕的手腕上。

“三年。”他说，“若不成，李冰提头来见。”

秦尉哼了一声，拨转马头。马蹄溅起的泥水甩了李冰一身。

二郎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刀柄就要冲上去。

李冰按住他的肩膀。“走。”

“爹，他们——”

“走。”

他转身，抱着那个孩子，一步一步往高坡上走。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泥水没过他的脚踝，碎石硌进他的脚底，他没有停。

身后，大巫师瘫在高台上，祭祀刀扔在地上。秦尉的骑兵在江边扎营，帐篷在泥水里歪歪扭扭地立着。百姓们散了，有人回头看李冰的背影，有人低着头，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

那个被李冰救下的孩子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哭累了，睡着了。

二郎跟在父亲身后，回头看了一眼。秦尉正站在江边，看着他们。铁盔下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雨里亮着。

二郎转回头，快步跟上父亲。

高坡上，风更大了。雨打在脸上生疼。

李冰把孩子放在草棚里，盖上一件干衣裳。他坐在门口，掏出怀里的玉簪。簪身还是温热的，青色的光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余晕，在雨夜里若有若无。

他看着那枚玉簪，看了很久。

“婉儿，”他低声说，“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雨声，哗哗的，和远处江水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