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雨没有停的意思。
秦尉的一千精骑在江边扎下营寨。帐篷在泥水里歪歪扭扭地立着,雨水从帐篷的缝隙里渗进去,士兵们在里面跺脚,声音闷闷的。有人抬头看了一眼上游的方向,又低下头。
高坡上的草棚是逃难的百姓让出来的。几根竹竿撑着茅草,四面透风。二郎蹲在火堆前往里扔柴火,湿柴在火里噼啪作响,冒出的烟呛得他直咳嗽。
“那秦尉就是个蠢货。”他把一根柴火折断,用力扔进火里,火星溅起来。“明明那是死地,他偏要扎营。淹死他们活该。”
李冰没说话。他盘腿坐在草席上,手里握着那枚玉簪。火光映在上面,原本温润的青色此刻透着一丝诡异的红,簪身发烫,烫得掌心发红。
柳氏生前说过,这簪子若遇大凶大险,便会发热示警。如今这温度烫得掌心发疼,说明山下的营地要出事。
“二郎,拿弹弓来。”
二郎愣了一下,从行囊里翻出那把精铁弹弓。弹弓是李冰亲手打的,弓臂磨得发亮,皮筋换了三次。他把弹弓递过去,李冰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圆的铜丸。
李冰大步走出草棚。
高坡边缘,风灌进领口,冷得人打颤。他站在那儿,弓步站稳,膝盖微屈,身体微微前倾。弹弓拉满,皮筋绷到极限,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爹,你要打什么?”
李冰没答。他的眼睛盯着江面上一处漩涡。那里的水流打着转,枯木漂到那儿就卡住,越聚越多。上游又有浮木冲下来,撞进那个漩涡,被吸住,动弹不得。
再有一根大的卡进去,水流就会被憋住,然后猛地改道,直冲山下营地。
李冰调整呼吸,身体微微后仰。他想起柳氏画过的那些水文图。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她笔下像是活的,会呼吸,会流动。她说水流有形也有势,看懂了势,就看见了水的路。
弹弓拉满如满月。
崩。
铜丸破雨而出。雨丝被切开,发出极细的咻声,被雨声盖住了。
铜丸正中漩涡边缘那根最大的浮木。浮木受力偏转,在水面上打了个转,撞上旁边的暗礁。
轰——
暗礁碎裂,憋住的水流瞬间找到出口。一道水墙平地而起,拍向秦尉的营地。
“水来了!快跑!”
山下乱成一团。帐篷被冲垮,士兵在齐腰深的水里扑腾。有人抱住浮木,有人拽住帐篷的绳子,有人被水冲走。秦尉从帐中冲出,裤子只提了一半,被亲兵拽上马背,马在水里打滑,嘶鸣声尖利刺耳。
高坡上,二郎张着嘴,雨水灌进去都没察觉。他看着父亲收起弹弓,看着父亲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和被雨水冲下来的冷汗。李冰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爹……你怎么知道那里会炸开?”
李冰转过身,手中的玉簪烫得他指尖发红。他看着儿子,目光很沉。
“你以为治水靠什么?靠蛮力?靠祭祀?”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靠算。算天、算地、算水。你连水的脾气都摸不透,凭什么看不起别人?”
二郎张了张嘴,低下头。他看见父亲掌心被玉簪烫出的红印。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常年不回家、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懂的。
“这玉簪……”二郎小声问。
“你娘留给我的。”李冰把玉簪收回怀中,贴身放着,手掌按在胸口上。“她看着我。”
他没再说下去。二郎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山下,秦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铁甲灌满了水,沉得像铅。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坡,看见李冰站在边缘,雨水浇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
秦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