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停了。
太阳从山后面露出来,照在江面上。秦尉的营地一片狼藉,帐篷东倒西歪,好在没有死人。
秦尉站在淤泥里,靴子陷进去半尺深。他看着李冰从高坡上走下来,嘴唇动了动,侧身让开了路。
李冰带着二郎和几名工匠沿江而上。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处名为“离堆”的地段。
两岸峭壁如刀削,石头是青灰色的。江水被一座巨大的山体堵住,憋在回水湾里,冲不出去。湾里漂着倒塌的房屋和淹死的牲畜。岸边蹲着几个女人,对着水面发呆。
“这就是离堆。”老工匠赵伯指着那座山,“这山太硬,凿不开。当年蜀王鳖灵想凿开它,死了三万人,也没凿动分毫。”
李冰蹲下身,手指按在裸露的岩石上。花岗岩,坚硬,光滑。
“若是用铁锤凿,自然凿不开。”
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李冰回头,看见一个妇人分开人群走出来。她四十岁上下,一身楚式长裙洗得发白,面容清丽,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很亮。她的腰板很直,步子很稳。
“但若是用火呢?”
二郎凑到李冰耳边:“这姑姑好生眼熟。”
李冰没理他。他看着那个妇人,目光落在她腰间挂着的一枚铜尺上。铜尺是墨家机关术专用的规矩尺,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你是楚国的青女?”李冰问,“当年楚王宫中的水利女官?”
青女微微颔首。她的目光落在李冰腰间露出的玉簪上,眼神柔软了一瞬,然后移开。
“柳姐姐……终究还是走了。”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抬起头,看向李冰。“三年前,她飞鸽传书给我,说若她有不测,让我来蜀地助你。”
李冰的手指按上玉簪。“她给你留了信?”
“信没有,只有一句话。”青女走近两步,“她说,李冰是个木头,不懂变通。治水之法,刚极易折,需得用柔。你替我把这个‘柔’字教给他。”
李冰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二郎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爹,这姑姑认识我娘?”
青女看了二郎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敛去。“我是你娘的师妹。我叫青女。”
她转身指着离堆山:“这山石虽硬,却怕火攻。在岩石下堆积木柴,烈火焚烧半日,再泼以江水,热胀冷缩,岩石自会崩裂。这是墨家机关术中的‘火烧水激’之法。”
李冰脑中一震。他想起柳氏画过的一张草图,岩石上画着火焰和水的符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火逼水激,石破天惊。”
腰间的玉簪发出一阵柔和的绿光。
青女的目光落在玉簪上,瞳孔微微收缩。“这簪子……师姐可曾告诉过你它的来历?”
李冰摇头:“她只说能感应水脉。”
青女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绢帛。绢帛泛黄,上面画着一幅图,一个女人端坐云端,手持玉簪,脚下是滔滔江水。图的下方写着一行古篆:“黎山老母。”
“黎山老母。”青女的声音很轻,“上古大禹治水时,老母以此簪相赠,助其疏导江河。大禹功成之后,簪子便消失了,辗转千年,竟到了师姐手中。”
她抬起头,看着李冰的眼睛。“师姐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此簪不认血脉,不认身份,只认人心。心怀苍生者,它自会相助。’”
李冰的手指按上玉簪,感觉它微微发烫。
他对着青女深深一揖。
青女退后半步:“我助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柳姐姐的遗愿,也为了这蜀地百姓。”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我之间,隔着柳姐姐,隔着两国的仇。我不求名分,不求回报。我只问你,这堰,你敢不敢修?”
李冰直起身,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堵了千年的山上。
“有何不敢。”
青女笑了。那是她入蜀以来第一次笑。
“好。那从今日起,我青女这条命,便交给你李太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