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合拢的瞬间,宸光把小紫轻轻放在门边角落。龙躯还带着余温,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他没再看它一眼,怕看了就迈不动步。
石台上的宸夜脸色灰败,像蒙了层死尘。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气音。宸光走过去,手指搭上他手腕,脉搏跳一下,停半拍,再跳一下,节奏乱得像快断的弦。
他低头盯着那张脸。
太熟悉了。小时候背着自己翻墙偷瓜,被村长追着打;破庙漏雨那晚,把唯一的干草垫在他身下,自己坐门口啃冷馍;后来被抓进矿洞,隔着铁栏冲他笑:“哥在,不怕。”
现在这张脸快认不出了。
眉心那道黑线微微蠕动,像有东西在皮下爬。宸光眯起眼,手指缓缓移向自己心口。那里有一团东西,说不清来路,也说不出名字,只知每次生死关头都会发烫——老樵夫死前那一刀,苏婉刻阵时的血光,青黛消散那瞬的绿意,全都被它吸进去过。
他闭眼,引动那股力量。
体内一阵撕扯,像是有人拿钩子在五脏六腑里搅。额头冒汗,牙关咬紧,一声不吭。掌心慢慢凝聚出一团幽光,颜色深得近乎发黑,边缘泛着暗金纹路,一明一灭,如同心跳。
鬼帝本源。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是命根子。抽出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把宸夜换回来,倒数第一也能当一辈子废物。
他抬起手,准备按下去。
就在指尖离宸夜眉心只剩一寸时,一只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来,一把扣住他手腕。
力道不大,却稳。
宸光猛地睁眼。
宸夜睁着眼。
瞳孔浑浊,眼白泛黄,可那眼神宸光认得——小时候他发烧说胡话,宸夜也是这么看着他,又急又凶:“你给我醒过来!”
“你敢动那东西。”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刮铁,“我就立刻自断心脉。”
宸光没挣,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放手。”他说。
“我不放。”宸夜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你要敢试,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你死了我怎么办?”宸光声音压着,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还活着。”宸夜抬手,颤巍巍抚上他眉眼,指腹蹭过眉骨裂痕——那是十年前村长棍子留下的疤,“你活着,我就活着。我们共用一名,一个活着就都活着。”
宸光喉结动了下。
“你不该来。”宸夜喘着气,“你应该跑,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我是来救你的。”宸光说。
“你救不了。”宸夜摇头,“你现在走,还能活。”
“我不走。”
“你走!”宸夜突然用力,震得手臂发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拿命换命?你以为我没见过这种蠢事?老樵夫替你挡刀,苏婉拿神魂换术,青黛献祭本源……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我不需要你拿自己填坑!”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劈了,咳出一口黑血。
宸光站着没动,任血点溅在脸上。
“他们能为你拼命。”宸夜盯着他,“你凭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因为我不是他们。”宸光终于开口,“我是你弟弟。”
“所以更不该死。”宸夜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缓了些,“你记得小时候吗?你说你想当最强的那个。我说行啊,哥给你守后路。现在轮到你了——你往前走,别回头,别停下,别替我收尸。”
宸光没说话。
“你要是真把我救回来。”宸夜扯了下嘴角,“结果自己没了,那我还活个屁?”
室内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
嗒。
又一滴。
宸光慢慢跪下来,单膝触地,另一只手仍被宸夜抓着。他没抽开,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哥。”他叫了一声。
宸夜嗯了声。
“我是倒数第一啊。”宸光说,“但倒数第一也能赢一次。”
宸夜皱眉:“你又来这套?”
“上次我赢了天魔始祖。”宸光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这次,我也要赢。”
“你赢不了。”宸夜说,“你连我自己都不如。”
“我不比你差。”宸光抬头,直视他眼睛,“你护我一次,我护你一次,公平。”
“不公平。”宸夜冷笑,“你比我重要。”
“我不重要。”宸光说,“你是唯一。”
“放屁!”宸夜猛咳,“你才是唯一的!全村就剩你一个姓宸的,你还觉得你不重要?”
宸光没反驳。
他只是把手掌覆上去,盖住宸夜贴在他眉心的那只手。
两只手都很冷。
“你不信我能救你。”宸光说。
“我不信你能承受代价。”宸夜声音弱下去,“你知道抽走本源意味着什么吗?不是受伤,不是残废,是彻底变成空壳。魂不聚,灵不通,连轮回都没资格进。”
“我知道。”宸光点头。
“那你还要试?”
“我要试。”
宸夜闭眼,许久没说话。
再睁眼时,目光变了。不再是兄长训斥弟弟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固执?”他问。
“跟你学的。”宸光答。
宸夜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皱眉。
“行。”他说,“你要试,我拦不住。但你记住——如果我发现你动手,我就当场捏碎心脉。你救回来的是一具尸体,不是哥哥。”
宸光盯着他。
“你不敢。”他说。
“你试试。”宸夜回看他,“我数三声。一。”
停顿。
“二。”
手指已经移到胸口,隔着衣料压住心脏位置。
宸光没动。
“三。”
他还是没动。
宸夜松了口气,手放下。
“你看,你还是怕。”他说。
“我不是怕。”宸光摇头,“我是知道你不会真死。”
“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我。”宸光看着他,“你说过,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先走。你从来不骗我。”
宸夜愣住。
良久,他苦笑:“你这小子……怎么专记这些。”
“我都记得。”宸光低声说,“你说我吃不完的饭你帮我吃,你说别人打我你替我打回去,你说我会成为最强的那个……我都记得。”
室内再次安静。
外面风声止了,黑雾不再翻涌,连墙角那盏幽灯的火苗都凝固不动。
宸夜的手慢慢滑下来,落在石台上。力气耗尽,连抬都抬不起来。
“安分点。”他闭着眼说。
这是宸光常对小紫说的话。
现在被原样还了回来。
宸光没应,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他跪坐在石台边,没再提本源,也没说要走。就那么坐着,一手握着他,一手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嵌着焦黑的血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宸夜呼吸越来越浅,眉心黑线仍在缓慢蠕动。他没再醒,也没完全睡死,像是卡在生与死之间的缝隙里。
宸光一直没松手。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
一旦动,宸夜就会感知到,就会真的自断心脉。
所以他不动。
哪怕体内那团本源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也忍着。
窗外没有月光,没有星,没有风。
只有门边小紫轻微的呼吸声,和石台上两人交错的体温。
他低头看着宸夜的脸。
“哥。”他轻声说,“倒数第一也能赢一次。”
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他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了心口。
那团东西,还在跳。
一明,一灭。
像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门外,一片焦黑的叶子打着旋儿,撞在墙上,碎成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