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光跪在石台边,手指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那团东西还在烧,从心口一路烫到喉咙,像有根铁线在里面来回拉扯。他没动,也不敢动。宸夜的手还搭在石台上,冰凉,脉搏跳得越来越慢。
三息前,宸夜呼吸停了。
不是睡过去那种停,是快断气的那种停。眉心那道黑线猛地一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宸夜整个人绷直,牙关咬出咯吱声,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滚……别碰他。”
声音不像他自己。
宸光抬头看了眼,又低下。他知道,天魔的影子还没走干净。
他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宸夜胸口,压着,像是怕那口气真就散了。指尖下的胸膛起伏微弱,每一次都像在耗命。他低声说:“哥,我答应过你要赢一次。”
话是说给宸夜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心口那团东西又是一阵灼痛,他咬住后槽牙,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疼才能清醒。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手,一旦抽本源,宸夜就会察觉,就会真的自断心脉。可他也知道,再这么拖下去,人不用他救,自己就先没了。
死寂。
墙角那盏幽灯不知何时灭了。门外风也没了。连小紫那边的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突然,宸夜眉头一拧,喉头滚动,吐出一口黑血。
血落在石台上,没散开,反而像活物一样往四周爬,眨眼间画出半圈扭曲符纹。宸光瞳孔一缩,立刻抬手去抹,可那血纹像是刻进了石头,擦不掉。
“你撑住。”他低声道,手指按在宸夜额头上,想用灵力压一压那股邪气。
可刚催动一丝气息,胸口那团东西就炸了似的烧起来。他闷哼一声,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地面裂了。
不是从门口开始,是从石台底下。一道细缝无声蔓延,咔地一声响,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炸开。一股阴风从裂缝里冲上来,卷着黑雾倒灌进屋,灯灰都飘了起来。
宸光一把将宸夜往里拉了半尺,背脊抵住墙。他盯着地面,眼神没动。
灰雾聚成一个人形,不高,佝偻着,像具枯骨披了件破袍子。没脸,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看着宸光心口。
“你可知这东西抽出来,五界要塌一半?”声音像是从地底刮上来的,沙哑,不带情绪。
宸光没答。
他不动,也不退。
“说话。”那影子抬了下手,地面裂缝又扩了一寸,“你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敢拿命根子去填?值得?”
宸光终于开口:“我不在乎五界。”
“那你在乎什么?”
“他在。”宸光低头看了眼宸夜,手指仍按着他额头,“他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影子静了两息。
然后,它笑了。笑声像瓦片在地上刮。
“蠢。”它说,“但也像我当年。”
话落,手一压。阴风骤停,黑雾下沉,地面裂缝缓缓合拢。那股压迫感也跟着退了。
“听着。”影子声音低下来,“你手里这点本事,救不了他。天魔的根还在他魂里,你抽本源,只能换他多喘几口气,撑不过三天。”
宸光手指微微一收。
“有办法。”影子说,“天界有物,叫生命之源。能重塑魂基,能把魔秽清干净。比你这鬼帝本源管用十倍。”
宸光抬头:“在哪?”
“我只告诉你有。”影子晃了晃,“去不去,是你自己的事。我话说完,走了。”
“等等。”宸光问,“怎么取?”
“不知道。”影子冷笑,“我又不是天界看门的。你要是不怕死,可以试试闯。不过提醒你——那地方,六阶进去都得趴着出来。”
宸光没再问。
他低头看宸夜。眉心那道黑线还在动,但频率慢了些。刚才那一口黑血,像是天魔残魂反扑失败,暂时被压住了。
可撑不了多久。
“你走不了。”他忽然说。
影子一顿。
“你要是真不想管,就不会现身。”宸光声音很平,“你等到现在才出声,是在看我值不值得你开口。现在你说了,说明你觉得我还能走那一步。”
影子没动。
“所以,”宸光抬眼,“你不是来劝我的。你是来推我一把的。”
空气凝了一瞬。
影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哼笑:“小子,脑子倒是快。”
“那你告诉我,”宸光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傻。”影子说,“明明可以逃,偏偏要回来。明明能活,偏要拿命去换人。这种人,最麻烦,也最管用。”
说完,它开始散。
灰袍一块块剥落,化成烟尘。那双空眼最后看了宸光一眼,才彻底消失。
屋里恢复死寂。
只有宸夜微弱的呼吸声,和地上那圈黑血纹,还在泛着暗光。
宸光慢慢松开掐着掌心的手,血已经干了,结成硬痂。他低头看着宸夜的脸,轻声说:“哥,这次你不准再拦我了。我要带你去活。”
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吃饭喝水的小事。
可这话落下的时候,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覆在宸夜胸口。掌心贴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颗心还在跳,弱得随时会停。
他闭上眼。
体内那团东西终于安静下来,沉回丹田。不再烧,也不再躁动。像是认了主,等着下一次被唤起。
“等我找到那东西。”他低语,“把你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话音落,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一片焦黑的叶子被风吹起,撞在墙上,碎成粉末。粉末落地前,有粒细灰沾在窗棂上,颤了颤,滑落。
屋内,宸光依旧跪坐着,双手交叠压在宸夜胸前,背脊挺直,一动不动。
门外,风又起了。
但这次,没再吹进屋。
因为门缝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黑线,像封印,又像标记,静静地横在那里。
宸光没睁眼。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能再等。
也不能回头。
更不能停下。
手指缓缓抚过宸夜眉骨那道旧疤,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然后,他把头低了下来,额头抵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像在休息。
又像在积蓄力气。
下一秒,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人喊作“倒数第一”的废物弟弟。
也不是在破庙里藏头缩尾的通缉犯。
他是宸光。
是那个说过“蝼蚁亦可吞天”的人。
他盯着门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天界……我来了。”
屋外风声骤停。
连落叶都不再动。
只有他掌心下,那颗心,还在跳。
一下,又一下。
微弱,但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