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光的手还按在宸夜胸口,掌心下那颗心跳得极慢,像被冻住的鼓点。他没睁眼,但耳朵动了动——风里有东西来了。
不是骨兽的腥气,也不是死雾的阴寒。
是金光。
一道刺眼的金线从屋顶裂口劈进来,砸在石台上,“嗡”地一声炸开成卷轴。紫龙小紫猛地一抖鳞片,呛出一口黑血,腿上的骨矛还在渗雷火,人却硬撑着弹起来,瘸着往宸光面前扑:“老大!别看!”
他声音发飘,爪子刚搭上宸光肩膀,就被轻轻推开。
宸光睁眼,抬手。
金光卷轴自动展开,字浮在空中,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
“天帝诏:命宸光率五界联军,即日赴天界,共议战后大计。”
念完,卷轴自燃,灰落在宸夜脸上,被他微弱的呼吸吹散。
小紫喘着粗气,尾巴缠住自己打颤的后腿,“这玩意儿谁信?天帝?那群老东西连屁都不放一个,现在倒亲自下旨?天上掉馅饼还知道先砸个屋檐呢!”
宸光没理他。
他低头看了眼宸夜眉心那道黑线,已经缩回皮下,但还在跳。刚才那阵金光扫过时,它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苏婉从门口走进来,披风带了外面的霜气,“天界的传讯符穿过了七层封锁,我截住了残流。”她手里捏着半块碎玉,边缘焦黑,“是真诏,不是长老会伪造。”
青黛蹲在担架边,手指轻抚宸夜手腕,脉象细若游丝,“可他现在不能动,离了这里的死气压制,魂基会立刻崩。”
白灵素从房梁跃下,尾巴甩出三道红痕,是刚续上的新毛,“那就别去。他们想谈,让他们滚下来谈。天帝又不是脚短。”
小紫点头如捣蒜:“对!让那帮神仙自己走下来!我们在这儿守着,谁来砍谁!”
宸光终于动了。
他把覆在宸夜胸口的手收回来,慢慢攥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
“不去?”他开口,声音很平,“那下次谁替我去死牢刻阵?谁替我去禁地献本源?谁替我断尾送信?”
四个人都静了。
他没看她们,也没看小紫,只是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烧焦的符纸灰,碾碎,从指缝漏下去。
“哥护我一辈子。”他说,“这次换我护他。”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没人拦。
小紫咬牙,蹦起来追上去,一瘸一拐地扒着他胳膊,“那……那我也去!龙爷好歹也是六阶,打不过还能跑!”
宸光脚步没停。
苏婉冷声跟上:“我去控阵眼,引魂术还能撑七天。”
青黛抱起药篓,“我守疗台,路上用生命之树幼苗吊着他的命。”
白灵素翻了个身,跳上房顶,“情报网我来铺,外围三百里内,一只苍蝇飞过我都报时辰。”
宸光走到营地中央,停下。
篝火还没灭,灰堆里埋着半块干粮,是他昨天留下的。他蹲下,扒开灰,拿起来,咬了一口。焦苦味在嘴里散开。
他抬头,看着远处天际线,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金纹,是天界通道的投影。
“整备。”他说,“明日启程。”
命令传下去很快。
鬼骷界的阴兵开始集结,荒古异种界的妖兵列队,南边矿洞逃出来的修士自发组了后勤队,连死牢那边都传来消息——天刑司主默许苏婉带走三枚镇魂钉。
一切都顺理成章。
直到那个金甲神使临走前,弯腰系了下靴扣。
没人注意。
但小紫看见了。
他耳朵尖一抖,趴在地上装昏迷,眼睛眯成一条缝——那神使右手指在地面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暗紫色的纹路,形状像一条龙尾打结。
雷龙族密文。
他等那人走远,立刻爬起来,拖着伤腿蹭到宸光身边,爪子扒拉他袖子,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老大……地上……有话。”
宸光低头。
不动声色踩过去,鞋底碾过那道纹。
指尖在袖中掐算。
三息后,他认出来了。
“小心耳目。”
他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小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谁留的?天帝的人?还是……别的?”
“不知道。”宸光说,“但敢用雷龙密文,至少不是敌人。”
他抬眼,扫了圈营地四周。
高岗上有哨,林子里有影,水边有符灯闪动。表面平静,底下全是眼线。
“加密巡查。”他低声下令,“每半个时辰换一次路线,用狐族倒序传音,雷纹反向标记。”
小紫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得令,老大!”
他蹦跶两步要走,又被叫住。
“补点元气。”宸光从怀里摸出一颗青果,扔给他。
小紫接住,鼻子一酸。这是青黛省下来的本源果,一颗能续三天命。
他没啃,揣进怀里,“留着,关键时刻给你垫肚子。”
宸光没理他,走向疗区。
青黛正在给宸夜换贴,一片叶子盖在他心口,绿光微微闪。她抬头,“他还稳,但不能再拖了。死气养着是权宜之计,再七天,魂基就蚀穿了。”
宸光嗯了一声,在担架边蹲下。
他伸手,抹去宸夜嘴角一丝黑渍。那东西还在侵蚀,只是慢了。
“撑得住。”他说,“进了天界,就有办法。”
青黛看着他,“你相信天帝?”
“不信。”他说,“但我信他们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白灵素从外面跳进来,手里捏着玉符,“外围探子回报,天界南门开了,但只有两条路通上来,其他全封了。”
“筛选通道。”苏婉走进来,手里拿着阵图,“只允许特定队伍进入,我们在名单上。”
“当然在。”宸光冷笑,“请君入瓮,哪能漏了主角?”
小紫凑过来,“那……咱们是将计就计?”
“不是计。”宸光站起身,“是阳谋。他们要演,我们就看。要看清谁在唱,谁在敲锣,谁在幕后扯线。”
他看向苏婉,“阵眼准备好了?”
“引魂术残阵已接入行军旗,随时能启。”
青黛,“生命之树幼苗绑在担架下,我能远程维系。”
白灵素,“情报网三层嵌套,假消息放出去二十条,真线藏在第七层。”
小紫拍胸脯,“我负责吃……啊不是,负责警戒!谁敢靠近老大十步内,龙爷喷他一脸雷浆!”
宸光点头。
他最后看了眼宸夜。
那人依旧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但他记得,小时候每次他发烧,宸夜也是这样守着他,一整夜不睡。
现在轮到他了。
他俯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宸夜的肩。
然后直起身,走向营地高台。
天还没亮。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众人,望着天界方向。
金纹越来越亮。
小紫瘸着腿蹭上来,扒着他胳膊,声音还有些飘,“老大……真不怕?”
宸光没回头。
“怕。”他说,“但怕也得走。”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
掌心的老茧磨过虎口的旧伤。
那是他第一次拿起刀时,宸夜亲手给他包的。
“他们以为我进去是送死。”他声音很低,“可忘了——蝼蚁也能吞天。”
小紫咧嘴笑了,露出半口带血的牙。
青黛在下面轻轻拨动树叶,一片新叶舒展,露珠滚落。
苏婉检查最后一道符钉,手指稳定。
白灵素跃上屋顶,玉符在指尖转了个圈。
军队列阵完毕,火把连成一片。
宸光站在高处,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担架。
然后说: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