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堆山的缺口凿开后，岷江的水并没有像李冰预想的那样温顺地流入成都平原。
头几天水流还算顺畅。内江的水位慢慢涨起来，工匠们站在堤岸上欢呼。但没过多久，水就变了。流速慢下来，水位往下落。到了第五天早上，二郎拿竹竿去量，水位比三天前降了两尺。更糟的是泥沙，大量的泥沙在宝瓶口前面堆起来，越堆越高。
工地上炸开了锅。
秦尉站在江边的乱石堆上，铁甲被日头晒得发烫。“李冰！这飞沙堰修得如此低矮，水过不去，沙排不走！如今内江断流，百姓的田地里连一滴水都引不进去！”
李冰站在江边，眼底布满血丝。他没有回答秦尉的话，只是盯着江面，一动不动。
“爹，”二郎走到他身边，“你看了半天了，看出什么了？”
李冰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感觉水流的力道。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去，不急不缓，但他能感觉到水底有什么东西在阻挡。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在渭河边的时候，柳氏教过他——水流不畅，必有暗礁。
他站起来，指着宝瓶口的方向。“水下三丈处，有暗礁。”
秦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水的脾气告诉我的。”李冰说，“不信，派人下去看。”
秦尉将信将疑，派了一个水性好的工匠下水。一炷香的功夫，工匠浮上来，脸色发白。“太守大人说得对，水底有一块大石头，横在河道中间，堵了大半个口子。”
秦尉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李冰，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李冰看着江面，眉头紧锁。“暗礁不除，水引不进来。但水太急，人下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二郎问。
李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压在头顶上。
“用火。”他说，“在暗礁处堆积木柴，烈火焚烧，待岩石烧热，引江水激之。热胀冷缩，岩石自会崩裂。”
秦尉盯着他。“你有把握？”
“没有。”李冰说，“但不试，就是等死。”
李冰下令后，工匠们开始往宝瓶口堆积木柴。
木柴是提前备好的，堆在岸边，用油浸过。但水太急，木柴扔下去就被冲走，根本堆不到暗礁的位置。试了十几次，都失败了。
秦尉的脸色越来越沉。“李太守，你的法子行不通。”
李冰站在江边，盯着水面，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感觉水流的走向。水流很急，但他发现靠近岸边的地方，水流会慢一些。如果从岸边搭架子，把木柴顺着架子推过去……
“搭架子。”他说，“从岸边搭木架，伸到暗礁上方。”
工匠们立刻动手。离堆山开凿时剩下的木料还有很多，一根一根接起来，用绳子绑紧，从岸边慢慢往外推。水急，架子不稳，好几次差点被冲垮。十几个工匠一起扶着，喊着号子，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一个时辰后，架子搭到了暗礁上方。工匠们把浇了油的木柴顺着架子推过去，堆在暗礁上。一捆，两捆，十捆，二十捆。
“点火！”李冰喊。
火把扔过去，木柴猛地燃烧起来。火舌舔着岩石，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但水太急，浪花不断打上来，火苗被浇灭了好几次。
“加柴！加猛火！”李冰嘶吼着。
工匠们拼命往火上浇油，火势越来越大，热浪烤得人脸皮发疼。岩石开始变色，从青灰变成暗红，再变成赤红。
李冰站在岸边，看着那团火。他的手上还缠着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疼。玉簪被他攥在手里，簪身滚烫。
半个时辰后，暗礁烧得通红。水面上冒着白汽，嘶嘶地响。
“泼水！”
工匠们把冰冷的江水泼向烧红的岩石。白汽猛地升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空气中充满了水蒸气和焦糊味。
咔嚓。
一声巨响从水底传上来，像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但震得人胸口发疼。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张大了嘴。
然后水动了。那块横亘在宝瓶口的暗礁，终于崩裂了。碎石从水底翻上来，在水面上冒了几个泡，沉下去了。
就在暗礁崩裂的瞬间，天空中一道惊雷炸响。那雷声太近了，像就在头顶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倾盆大雨砸下来，雨点又大又密，打在脸上生疼。
岷江水位瞬间暴涨。上游的洪峰像一堵移动的水墙，咆哮着冲向宝瓶口。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堤坝肯定守不住了。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转身想跑，有人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但奇迹发生了。失去了暗礁的阻挡，原本紊乱的水流瞬间变得顺畅无比。洪峰冲进宝瓶口，没有丝毫停滞。因为流速加快，飞沙堰的离心力作用被放大了无数倍。原本淤积的泥沙被洪水裹挟着，狠狠地甩进了外江。
黄色的泥沙从飞沙堰顶上翻过去，落进外江，溅起浑浊的水花。
“排沙了！真的排沙了！”
青女站在高处，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雨水打在李冰的脸上，混着汗水和血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他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江水，看着那清澈的水涌入成都平原的方向，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成了……”
他的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