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眼睛闭了许久，终于睁开。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瞳孔颜色淡，像冬天结薄冰的河面，看人的时候没有焦距，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他盯了李冰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知道自己要跳，反而不怕了。

“你不用问。”他的声音很低，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我什么都不会说。”

二郎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匕首是从铁牛背上拔下来的，擦干净了，刀刃上还有淡淡的血痕，怎么擦都擦不掉。他把刀刃在刺客面前晃了晃，刀锋上的油灯影子跳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铁牛是什么人？”二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是个傻子。编竹笼的时候能把手指头编进去，疼得哇哇叫，下次还照样。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知道太守大人晚上不睡觉，他就每天晚上编竹笼，说编够一百个就能给太守大人换一床新褥子。”

刺客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二郎手里的匕首上，又移开。

“你杀他，跟杀一条狗有什么区别？”二郎站起来，刀刃抵住刺客的下巴，往上抬。刺客的头被迫仰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脖子上青筋暴起。

“二郎。”李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二郎的手停住了。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李冰站在工棚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的胡子有几天没刮了，乱糟糟地支棱着。

“出去。”李冰说。

“爹——”

“出去。”

二郎把匕首往地上一摔，铁器碰在石头上，叮的一声，弹了两下。他转身大步走出去，经过李冰身边的时候，肩膀差点撞上他的胳膊。李冰没有动。

工棚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灯芯烧焦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刺客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纸页，但胸口起伏得很快，出卖了他。

李冰搬了一把竹椅，放在刺客对面，坐下来。竹椅是老赵头编的，坐上去会响，吱呀吱呀的。他坐下去的时候，竹椅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他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看刺客，目光落在油灯上，看火苗舔着灯芯，看灯芯顶端慢慢变黑，卷曲，然后掉下一小截灰烬，落在油盏里。

时间过得很慢。外面的虫鸣一阵一阵的，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吹得工棚的竹帘啪啪作响。远处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家的女人，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水，流一阵，停一阵，又流一阵。

刺客先开了口。

“你要杀就杀。”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等什么？”

李冰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簪，放在膝盖上。玉簪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光，很淡，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磷火。他伸出手，把玉簪拿起来，对着油灯看。簪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簪头一直延伸到簪尾，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你看。”他把玉簪转了一下，让裂纹对着刺客的方向。

刺客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是我妻子留给我的。”李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她说这簪子能辨忠奸。忠奸不是看人说什么，是看人做什么。你杀我，是为了什么？”

刺客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是为了钱？为了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李冰把玉簪收回怀里，按在胸口上。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得像竹节，但按在玉簪上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像按着一个婴儿的脉搏。

刺客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油灯的光里投下一排细细的影子，影子在微微颤抖。

“你背后的人，是不是跟咸阳有关？”李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刺客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一条鱼翻了个身，很快又沉下去了。但他没有说话，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巴上的那颗痣随着咬肌的收紧微微移动，痣上那根长毛抖了一下。

李冰看着他的反应，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你不用告诉我。”他站起来，竹椅又吱呀响了一声，“你走吧。”

刺客愣住了。他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直直地盯着李冰，瞳孔放大了，又缩小，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突然被强光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李冰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到桌前，重新铺开那张鱼嘴分水堤的设计图。图纸上画满了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水流的纹路。他用镇纸压住图纸的一角，另一角被风吹起来，他用手按住。

“你杀了我，会有人接着修。你杀了二郎，也会有别人接着修。这堰不是我的，是蜀地百姓的。你杀得了一个李冰，杀不尽千万个李冰。”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刺客被绑在柱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绳子勒进他的手腕，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哭，又像笑，又像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堵住的东西在里面翻涌。

“你不怕我回去报信？”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冷了，像一块冰被扔进火里，表面还硬着，里面已经在化了。

“怕。”李冰说，“但你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这堰，我修定了。他若还要杀我，尽管来。我李冰贱命一条，不值钱。但这座堰值钱，值千千万万条命。”

他顿了顿，手里的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很长，从图纸的这一头一直画到那一头，没有断。

“他若真有本事，就派个更厉害的来。别派你这样的。”李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你连铁牛都杀不痛快。”

刺客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头低下去，低得很低，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绑在柱上的绳子被他扯得嘎吱作响，木屑从柱子上簌簌地掉下来。

李冰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画图，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地响。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灯芯又烧焦了一截，灰烬掉下来，落在图纸上，他用手轻轻拂去。

过了很久，刺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水，只是红，像被烟熏过。他看着李冰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我叫阿雉。”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楚国人。楚亡后，被收进一个……你说得对，跟咸阳有关。”

李冰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画。

“他们让我来杀你，事成之后，给我一百金，放我回楚国。”阿雉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楚国没了，我回去干什么呢？我不知道。他们让我杀，我就杀。”

“现在呢？”李冰没有回头。

阿雉沉默了很久。外面的虫鸣突然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虫鸣又响了，风又起了，远处那个女人的哭声又飘过来了，断断续续的。

“现在我也不知道。”他说。

李冰放下笔，转过身。他看着阿雉，看了很久。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额头的皱纹，眉心的川字纹，眼角密密麻麻的细纹。那是一张被风吹日晒雨淋过的脸，粗糙得像一块河滩上的石头，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卵石。

“那你就留下来。”李冰说，“这堰上缺人手。你杀了一个铁牛，就替他编一百个竹笼。编完了，你若还想走，我不拦你。”

阿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头，下巴上的那根长毛在月光里颤了颤。

二郎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他一直在外面听着，耳朵贴在竹帘上，什么都听见了。他看着父亲，又看着阿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解开。”李冰对二郎说。

二郎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蹲下身，去解绳子。绳子打了死结，勒得太紧，手指伸不进去。他拔出匕首，刀刃贴着绳结，割了几下，绳结松了，绳子散开，落在地上。

阿雉的手腕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紫印，血珠子还在往外渗。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像两根枯树枝。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勒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站不稳，扶了一下柱子。他抬起头，看着李冰。

李冰已经转过身去了，又坐在桌前画图。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一高一低，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随着火苗的晃动一摇一摇的。

阿雉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冰的背影，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图纸，看了一眼墙角铁牛编了一半的竹笼。竹笼上还挂着铁牛破了的衣裳，一块蓝布，上面有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他伸出手，把那块蓝布从竹笼上扯下来，攥在手心里。然后他走了出去，走进了月光里。

二郎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转过头，看着父亲。

“爹，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李冰没有回答。他的笔尖停在图纸上，墨汁洇开了一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滴眼泪。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不掉，墨已经渗进竹简的纤维里了，怎么也擦不掉。

他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铁牛的尸首，”他的声音有些哑，“明天一早，埋在高坡上。让他看着这堰。”

二郎没有说话。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铁牛编了一半的竹笼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接着编。竹篾很硬，扎进他的指尖，扎出血来，他没有停。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灯油快烧干了，灯芯顶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李冰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只露出一小半，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玉璧，边缘发毛，朦朦胧胧的。江水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一头巨大的兽在地底下翻身。

他把玉簪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簪身的青光已经很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摸上去还是温热的，像还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簪身，又缩回来。

“婉儿。”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水声，和二郎手里竹篾摩擦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