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很安静。
他记得那把剑,也记得陈风的手。
血流光了,心跳停了,身体冷得像冰。
剑上还留着他的温度,陈风的手在抖,虽然他想藏,但陆离看见了。
心里很难受。
他没动,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地上。
心跳很快,但他不敢出声。
耳朵先恢复了,听到一点点声音都觉得刺耳。
远处有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响。
有人来了。
他屏住呼吸。
身体还没完全好,每一块肉都像不是自己的,还在重新长。
他必须躲起来,不能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不说话,但一直都在,拉着他不让意识散掉。
他知道这具身体还能用,只要不动,就不会被发现。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缩起身子,往旁边一块倒下的墓碑后面挪。
动作扯到了伤口,肩膀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没叫出声。
衣服破了,沾满泥和干掉的血,看起来像个死人。
这样正好。
他把自己往阴影里挤,头低下,只睁一条缝往外看。
三个弟子走过来,拿着扫帚和香烛。
年纪不大,穿青色短衣,是宗门里的杂役。
矮个子说:“怎么又是我们?真烦。”
高个子说:“别说了,快点干完回去。”
另一个一直没开口,只是点头。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在安静的坟地里听得清清楚楚。
“清明早过了,干嘛现在来扫墓?”矮个子嘀咕,“太晦气了。”
“你少抱怨。”高个子推他一下,“传功长老说山里气息不稳,要清理怨灵。你不来谁来?”
“可这里阴森森的,我每次来都觉得脖子发凉。”
矮个子搓胳膊,“听说前年有个师兄半夜路过,第二天就疯了,一直喊‘链子断了’……”
“闭嘴!”第三个突然低吼,“别乱讲。”
他们在一座坟前停下,开始打扫。
陆离盯着他们头顶。
一开始什么也没看到。直到太阳刚爬上山顶,他左眼突然一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疼,像针扎进去,直通脑子。
他抬手摸,发现眼角裂了一道小口,有金光从里面渗出来。
他眨了眨眼。
世界变了。
天上不再是单纯的阳光,有很多细小的字在飘,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地上、树上、人身上。
那些弟子的头顶各连着一根金色的链子,细细的,往上延伸,没入云中。
链子轻轻晃动,像是风吹的,又像是自己在动。
他还看到了别的。
脚下的地在动。
不是地震,是地下有东西在流。
黑灰色的气从坟里冒出来,顺着裂缝爬行,像活的一样。
它们绕过墓碑,躲开扫帚,专挑暗处走。
其中一股贴着地面爬到他身边,顺着伤口钻进他的手臂。
他猛地吸了口气。
那东西进了身体,直接冲向经脉。
不是灵气,也不是毒,更像一堆混在一起的脏东西——恨意、不甘、破碎的记忆,全都搅着。
但它不排斥他,反而像找到家一样,往他识海深处沉。
他低头看右手。
掌心朝上,沾着泥和血。
那股黑气正从伤口往外冒,像一层薄雾裹着手心。
他看向那个矮个弟子,就是刚才提到“链子断了”的那个。
他的金链最低,几乎碰到肩膀。
陆离慢慢伸出右手,没站起来,只往前挪了一寸。
黑气顺着指尖滴落,碰到金链连着地面的地方。
碰上了。
那一小段金链立刻变黑,像被火烧过,出现一个极短的缺口。
矮个子突然停下扫帚,整个人僵住。
他转过头,眼神空了。
“我……我在哪?”
声音发虚,像刚醒来,又像第一次说话。
另外两人愣住。
“你怎么了?”高个子问。
矮个子眨眨眼,茫然地看着四周,又看看手里的扫帚。
“没事。”他摇头,“刚才……好像走神了。”
说完,继续低头扫地。
金链恢复原样,看不出痕迹。
但陆离感觉到了。
他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摊开一看,皮肤焦黑,裂了几道口子,血丝渗出来。
这不是外伤,是里面的经脉坏了。
黑气还在往外冒,但他不敢再用了。
一次就够了。
他知道,那链子能断。
哪怕只是一瞬间。
他也知道,代价很大。
他握紧拳头,压下疼痛。
额头出汗,顺着脸流下来。
他靠在墓碑上喘气,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弟子。
他们扫完一座坟,走向下一座。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离没动。
等他们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撑起身子。
腿还不听使唤,膝盖磕在地上。
他扶着墓碑站稳,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也有链子。
和别人的一样。
他抬头看向宗门主峰。
山顶有殿宇的轮廓,在晨光中静静立着。
那里有更多人,更多链子。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刚才那一瞬,那个弟子问“我在哪”,语气不像装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再试一次呢?
不在这种荒坟,去人多的地方。
不是轻轻碰,而是用力撕。
他抬起受伤的右手,看着掌心裂开的皮肉。
血混着黑气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疼是真的。
但比不上心里那股劲。
他迈出一步。
脚下踩断一根枯枝。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坟场边缘,蹲在一堆乱石后。
前面是条小路,通向宗门西角门。
再过去就是演武场和弟子住的地方。
他趴在石头上藏好。
左手按住左眼,那道金纹还在发烫。
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视线稳住了。
他能看清了。
天上的字,地上的黑气,每个人的金链。
他死死盯着小路上可能出现的第一个身影,眼里全是决心和疯狂。
右手悄悄贴地,黑气从伤口涌出,像一条蛇,带着恨意,飞快向前爬去。
他等着那一刻。
等着链子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