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贴着墙边站着,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额头冒汗,手紧紧握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那里有一道裂口,结了黑痂,稍微一碰就有血流出来。
“这伤怎么还不好?”他咬着牙,小声骂了一句。
白天太阳太毒,左眼一直发烫。
现在天黑了,进了暗处,反而看得清楚了些。
他抬头看见空中飘着很多细线,有金色、灰色、淡红色,连在每个人的脖子上,一直通向远处的黑暗里。
他没再往上看。
他知道天上还有东西没散——昨天那团像锅底一样的黑云,扫过地面的雾气,还有停在半空的雷光,都没真正消失,只是藏起来了。
广场已经收拾干净,石板擦得很亮,四角竖起了旗杆,红绸子被风吹得哗啦响。
一群弟子搬来香案,摆上供品,点起蜡烛,动作整齐划一。
陆离站在人群外面,穿着杂役的粗布衣服,袖子遮住了右手。
他往前挤了两步,被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别靠前了,就站这儿。”
前面一个高个子弟子背对着他,眼睛盯着台子,语气很硬。
陆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指节发白。
“凭什么不让?”他在心里吼,但脸上什么也没说,只抿着嘴,一句话不说,靠着一根旗杆站定,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
台上还空着,等会儿有人要上去。
名字早就传开了——林昊,三个月前还是外门扫地的杂役,现在成了“天命之子”。
鼓声响了三下。
人群安静下来。
林昊从侧门走出来,所有人都抬头看他。
他穿着新的白底金纹袍,腰带系得很紧,走路很稳。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微微抖了一下。
他走到台中央,单膝跪下。
传功长老拿着一块玉牌走过来,大声念道:
“天降灵根,血脉觉醒……今日册封林昊为‘天命之子’……”陆离左眼一阵灼热,视线穿过了林昊的身体,看到他胸口有个红点,像烧红的钉子,发出微光。
一条细链从红点连上去,穿过云层,链子尽头浮着几个字:七年三个月十四天。
“倒计时?”陆离心跳一沉,“这是什么意思?”他死死盯着那串数字,像是要把它们记下来。
下面响起掌声。
有人喊好,有人抹眼泪。
一个老执事模样的人声音发颤:“咱们宗门终于又出一个了……”
陆离没有鼓掌。
林昊接过玉牌时,手指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皱了下眉,又很快松开,低头说道:“谢师尊。”
声音很平静,但陆离清楚地看到,他后颈上有一条金链闪了一下,比别人的更粗,颜色更深,像一条冷冰冰的蛇缠在他脖子上。
“他在怕什么?”陆离眯起眼,心里突然觉得不对劲。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陆离没动。
他看着林昊被一群人围着离开,白袍下摆沾了点灰也没人提醒。
他走得笔直,肩膀却绷得很紧,好像背着什么重东西。
天很快黑了。
陆离绕到主峰东侧,那里有一排院子,是给核心弟子住的。
林昊的新屋子在第三间,门前挂着灯,有守卫来回走动。
陆离蹲在屋后檐下,仰头看着屋顶的瓦缝。
他不敢动用浊气,右臂的伤还没好,再耗一次可能撑不住。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
守卫换班,脚步声远了。
屋里灯灭了。
陆离爬上屋顶,趴在瓦片上,耳朵贴着屋脊。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草灰的味道,吹得他眼睛发酸。
屋里很安静,突然传来声音,像是从梦里挤出来的:“不要……别逼我……我不想当祭品……”陆离屏住呼吸,指甲抠进瓦片里。
“祭品?”他心里一震,“林昊知道什么?”接着,声音又断断续续传来:“我不是自愿的……你们骗我……说是荣耀……可我知道……七年……不到七年了……我不想死……”陆离的手按在瓦上,指尖发凉,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屋里又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林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他低声说了句:
“娘……对不起……我没逃成……”
陆离慢慢坐起来,靠着屋脊。
他抬头看天,星星很多,但看不到那条链子的尽头。
他只知道,它连着某个地方,等时间一到,就会有人拉绳子。
他摸了摸右臂的伤口。
黑痂裂开了,血流出来,顺着手指滴下。
他没擦。
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现在只想知道——林昊知道?他知道那个红点是什么?他知道那七年是在倒数?
可他还是上了台,接了玉牌,说了“谢师尊”。
陆离滑下屋顶,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他扶住墙才站稳。
远处传来打更声,两下,已经是半夜。
“时间不多了……”他咬着牙,右臂的伤口像被蚂蚁啃咬,疼得全身发抖。
他往回走,低着头,经过柴房时停下。
门框上有一点黑灰,是他昨天蹭上去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灰混着血,在掌心变成暗褐色。
“林昊……你到底瞒了什么?”他盯着那点污迹,眼里全是愤怒和不甘。
回到自己的破屋,他靠着墙坐下。
屋里什么也没有,角落只有一堆干草,是他睡觉的地方。
他把右手藏进袖子,闭上眼。
可左眼还在发烫。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的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白天看不见,现在却泛出一点微光,好像里面有东西在动。
他没理会。
他脑子里全是林昊说的话。
“祭品。”
这个词不该出现在这种时候。
一个被全宗门捧着的人,一个得了“天道馈赠”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是祭品?
除非他知道真相。
除非他也“看见”了什么。
陆离抬手按住左眼角。
那里有道细裂纹,平时不疼,现在却一阵阵跳。
他想起那天在坟场,黑气钻进身体时,脑子里响起的声音——“世界是假的,规则是锁,天道是程序。”
他当时不信。
可现在,他看到了链子,看到了倒计时,听到了梦里的哀求。
他慢慢放下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盯着那道光,忽然低声问:
“你要是能听见,我现在就想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会被杀?”
没人回答。
他也不指望回答。
他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别人也和他一样,明明醒着,却只能装睡。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右臂的血顺着袖子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草堆上,晕开。
他没擦。
他知道明天会有告示。
任务堂总会贴新的差事,杂役也要接。
他得去,得找机会再接近林昊。
他不能现在动手。
他没能力。
浊气不够,伤没好,站久了都费劲。
他只能等。
可他不想等。
他想撕开那层皮,让所有人看到里面的链子,看到那个红点,看到倒计时一天天变短。
但他不能。
他只能躲在屋顶,听一个人在梦里哭着说自己不想死。
他闭上眼,左眼角还在发烫。
陆离回到破屋,靠墙坐着,右臂的血顺着袖子滴在地上,一朵一朵染出暗红色。
他盯着那滩血,眼神阴沉。
“天选试炼……”他低声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试炼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林昊,我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窗外月光冷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