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五分,石匣村,老赵家。
孙德明带着王德发和张北辰,敲响了岳父家的门。
门开了,是小禾的姥姥,看到孙德明和两个陌生人,愣住了:“德明?你咋这时候……”
“娘,进去说。”
三人进了堂屋。老赵头披着衣服出来了,看起来六十出头。大舅和大舅妈也从厢房出来。一家人都醒了。
“德明,这二位是……”老赵头打量着王德发和张北辰。
“爹,这位是王道长,这位是张道长,是我请来给小禾看病的。”孙德明急忙介绍。
“看病?”老赵头眉头紧锁,“德明,你说清楚,小禾这病到底咋回事?难道…还是上次的事?唉!我们还以为孩子回去就没事了。”
“爹,小禾说胡话时,提到了后山,提到了……穿白衣服的女人。”孙德明说。
听到“白衣服的女人”,老赵头和大舅的脸色都变了。
屋里一阵沉默。
“老哥,”王德发开口了,“我们来,是想打听二十年前,村里是不是出过什么事?跟后山的梨树有关?有没有死过什么人?”
老赵头盯着王德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你们……是道上的人?”
“算是。”
“那我也就不瞒了。”老赵头点了根旱烟,“二十年前,后山梨树林,是死过一个人。不,应该说……是埋过一个人。”
“谁?”
“一个外乡来的女人。”老赵头吐了口烟,“听说叫…李玉兰。”
“怎么死的?”
“说是上吊。”老赵头顿了顿,“但死得蹊跷。发现她的时候,人已经挂在树上了。可那棵树……离地最近的枝桠也有两人高,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挂上去的?”
“后来呢?”
“后来村里草草把她埋了,就埋在那棵梨树下。”老赵头说,“可埋了没几天,村里就开始出怪事。夜里有人看见白影子在梨树林里飘,有人听见女人哭。后来,进山的人,有几个就再也没出来。找到的时候,人都硬了,浑身上下没伤口,就是脸发青,眼睁着,像吓死的。”
“村里人怕了,请了人来瞧。”大舅接话,“来了个老道士,围着梨树林转了几圈,说那女人死得冤,魂没散,附在树上了。还说她不是死在梨树林,是被人放在那儿的。要想平安,得把尸骨挖出来,好生安葬,再把那棵树烧了。”
“挖了吗?”
“挖了。”老赵头声音发沉,“可挖开坟,里面是空的。”
“空的?!”
“对,空的。”老赵头眼里有恐惧,“外面土埋的好好的,里面没有尸首,只有一截焦黑的梨树枝,插在土里。那树枝……像人手一样,五指张开,指头是细小的根须。”
王德发和张北辰对视一眼。
“那棵树呢?烧了吗?”
“烧了。”大舅说,“可那树邪性,浇了煤油,点了三遍才着。烧的时候,树里有女人的哭声,全村人都听见了。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剩一堆焦炭。老道士说,魂应该散了。”
“可现在看来,没散。”王德发说。
“是没散。”老赵头苦笑,“那之后,村里是消停了几年。可后来,又开始了。隔几年,就有人夜里进山,回不来。找到的时候,死法都一样——脸发青,眼睁着。村里人都说,是李玉兰的魂没散,还在山里,等着找替身。”
“小禾她……”姥姥声音发颤,“是不是被……”
“很有可能。”王德发点头,“老哥,刚才您说,当年那老道士说李玉兰不是死在梨树林,是被人放在那儿的,这是什么意思?”
老赵头深吸一口烟:“这话……老道士私下跟我说的。他说李玉兰的尸身是被人搬到梨树林的,但她的魂,可能还留在她真正断气的地方。”
“真正断气的地方是哪儿?”
“村里。”老赵头声音压得很低,“老道士在村里转悠时,用罗盘测到一个地方阴气特别重——就在村西头老刘家的空房子里。那房子好多年前就没人住了,老刘家搬得急,很多东西没带走。老道士进去看过,在屋里找到几样女人的东西,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眼里浮起惧色。
“一个用血画在地上的符阵,就在堂屋正中央。老道士说,那是锁魂阵,但画反了,变成了养魂阵。有人在那个屋里,用邪法养着李玉兰的魂。”
王德发和张北辰对视一眼。
“那房子里还有什么?”
“最邪门的是一面铜镜。”老赵头说,“巴掌大,背面刻着梨花,就摆在那个血符阵正中间。老道士说,那镜子是魂器,李玉兰的一缕主魂就封在里面。镜子摆在养魂阵中心,是在用整个屋子的阴气滋养它。”
“镜子现在还在那儿?”
“在。”老赵头点头,“老道士当时想带走镜子,可手一碰到,镜子就烫得拿不住。他说镜子已经和那屋子的地气连在一起了,强取会惊动里面的魂。最后他只在门上贴了符,把房子封了,说只要房子不倒,镜子不碎,那缕魂就出不来。”
“可她现在出来了。”王德发说。
“对。”老赵头叹气,“所以我猜,是有人破了门上的符,或者房子年久失修出了缺口,让那缕魂跑出来了。然后顺着梨树根,跑到后山,缠上了小禾。”
“那我们现在就去那房子看看。”
“现在?”老赵头犹豫了,“那房子……邪性得很。这二十年来,村里死了十几个人,有七八个是夜里路过那房子附近,就再没回来。找到的时候,死法都一样——脸发青,眼睁着。后来就没人敢靠近了。”
“可我们必须去。”王德发说,“如果她的主魂真和那镜子有关,镜子就是关键。”
老赵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带你们去。但说好,我只带到能看到那房子的地方。再近,我不敢。”
“行。”
老赵头从墙上摘下手电,又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递给王德发。
“这是当年那老道士留下的。说要是以后那东西再出来,拿着这个,靠近她的魂器,牌子会发烫。”
王德发接过木牌。木牌很沉,冰凉。
三人出了门。孙德明和大舅想跟,被老赵头厉声喝止了。
天色越来越亮,三人往村西头走去。
与此同时,焦树林。
沈岁禾站在那棵开着白花的焦树前,青竹站在她身后。
“师叔祖,”青竹小声说,“王师叔他们应该到村里了吧?”
“嗯。”沈岁禾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那棵焦树。
树上的白花,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刚才被李玉兰的分魂附体显现后,花显得有些萎靡,但没有凋谢。
沈岁禾没有继续探查树下,而是退后几步,从布袋里取出罗盘。罗盘指针剧烈跳动,但不再死死指向这棵焦树,而是在轻微摆动,大致指向村子方向。
“果然。”沈岁禾低声说。
“怎么了?”
“她的主魂不在这儿。”沈岁禾收起罗盘,“这棵树,只是个怨气中转站。她把从别处吸收的怨气,暂时存在这里,制造出‘核心在此’的假象。真正的核心,在村里。”
“在村里?可村里有梨树吗?……”
“不一定非要是梨树。”沈岁禾说,“木傀术练到一定程度,能寄魂于任何木质物件。一块木头,一根拐杖,甚至……一面铜镜。”
她蹲下身,继续扒开树根下的浮土。这一次,她扒得更深,直到露出一层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土层。
土层里,埋着东西。
不是一块,是很多块。碎瓷片,碎瓦片,碎陶片,甚至还有几片碎骨头——不是人骨,像是鸡骨、狗骨。
每块碎片上,都画着那个画反了的锁魂符。
“她在用这些碎片,布一个聚阴阵。”沈岁禾说,“碎片埋在这棵焦树下,用焦树的阴气做引,吸引周围的孤魂野鬼。但吸引来的阴气,不全是用来滋养这棵树,而是通过地下的树根网络,输送到别处。”
“输送到哪儿?”
沈岁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捡起一块最大的碎瓷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符咒走向,又抬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符咒的‘气’是往村子方向引的。”她说,“这说明,她要滋养的东西,在村里。而且那东西一定和她有密切的联系——可能是她生前用过的物件,甚至可能是……她的魂器。”
“魂器?”
“锁着她一缕主魂的器物。镜子、玉佩、木牌,都有可能。她的魂器被人用养魂阵养了二十年,怨气已经积到极致。今天是她忌辰,阴阳交界最薄,她要把魂器里的主魂引出来,附在小禾身上,完成人树合一。”
青竹打了个寒颤。
“所以她才布了这个‘四象障’。”沈岁禾继续说,“障不是用来拦我们的,是用来拖时间的。只要拦住我们,她就能在村里完成献祭。”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去村里。”沈岁禾站起身,“王德发他们可能已经找到魂器的线索了,但也会惊动她。我们得赶在辰时之前,找到那面铜镜。”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那块碎瓷片,突然裂了。
“咔嚓——”
从中间裂成两半,断面整齐,像被刀切过。
紧接着,土层里其他所有的碎片,都“咔嚓、咔嚓”地同时裂开。
沈岁禾脸色一变。
“她在切断联系。她知道我们发现这个聚阴阵了。这说明王德发他们可能已经找到关键线索了,而且惊动了她。”
她转身就走。“快!去村里!”
两人冲出焦树林,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天边,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晨光中,远处的石匣村,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