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声响起，马麟和混混一起向后看去。
在那里，穿着西服的柳思洵微笑着冲马麟点头行礼，马麟眉头舒展开，往后退了一步。
柳思洵上前，对着混混又重复了一遍，“还不滚？”
“滚、滚，但那……”混混指向地上孩子，马麟立刻又怒吼了一句：“失せろ！”
柳思洵立刻扣住混混的手，“滚！”力气之大，令常年厮混打架的混混也禁不住跪下哀嚎，“我滚，我这就滚！”柳思洵适时地松了手，混混立刻从地上蹦起来，连滚带爬地踉踉跄跄地跑走了。
直到确认混混彻底消失，马麟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你这个大英雄，不知道害怕呢。”柳思洵像是老熟人一样打趣，马麟的心思全在倒地不动的孩子身上，完全没有意识到。
“快看看小孩怎么样了。”
刚迈了一步，马麟因紧张而暂时封闭的脚疼和发软的腿一同发作，身子摇摇晃晃就往地上栽。
柳思洵立刻伸手，已经有人先一步扶住了马麟。
“脚疼了吧。”温厚的声音，平静的语气，卢易之待马麟稳住后，才抬眸与柳思洵打招呼：“柳先生，好巧。”
“不是巧。”柳思洵收回手，插在口袋里，眉眼舒展，微微含笑看向马麟，“回照相馆的路上看到了马小姐，专门过来打个招呼。”
“先别说，快看看小孩子。”马麟打断了两人的寒暄，三人的目光一同转向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男孩。
12月的上海，人们已穿上厚厚的棉衣，和小男孩身上的单薄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马麟看着男孩紧闭的双眼和满脸的血，判断不出他的伤能不能挪动，只好拽住卢易之的衣袖，凑近他耳边问：“你们这儿有救护车吗？”
卢易之点了头，马麟立刻看向柳思洵，“帮忙叫辆救护车吧！”
柳思洵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讶的神情，“去叫救护车？”他指向地上躺着的男孩，“给他叫？”
从柳思洵的惊讶，马麟感觉到了轻蔑。她尽量压着性子，语气已经有些不耐，“对！就是他！”
柳思洵挑了挑眉，摇着头，“马麟小姐，您天真的简直不像是这儿的人。”
柳思洵的无心之语，听在马麟这个有心之人的耳中如同雷霆。本来气势汹汹的她，一下哑了声，好在卢易之及时开口：“你刚来，不太了解。租界的医院和救护车是给洋人和权贵用的。”
他没有把话说尽，马麟也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我出钱也不行吗？”
“我不用你的臭钱！”稚嫩的骂声，把三人的目光一起吸引过去。刚刚还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的小男孩已经坐了起来，满脸的血糊，只有一双瞪圆的大眼睛能勉强看清——正狠狠地瞪着马麟。
第一次，从一个小孩子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仇恨”二字。马麟稍稍挪了一部，锋利的目光如影随形，很明显就是冲她来的。
“喂，小孩。刚刚打你的不是我，我是想帮你，不是你的仇人。”
“你是！”小孩一开口，马麟气急反笑，“你……”
“日本鬼子杀了我全家，你就是我的仇人。”
要是目光能杀人，马麟早就杀死了千万次。这句在抗日剧里常常出现台词，竟毫无预兆地，真切地被她听到了。这一瞬间，历史书上的数字变成活生生的人，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成百上千上万上了几十万的数字，全都成因小男孩的一句话活了过来。
马麟从未觉得心跳得如此之快，血液似乎真的在血管中倒流，皮肤上的汗毛竟然真如书本里所写的一样，一根一根的竖了起来，连同手脚都循序失了温。
她的眼泪啪嗒地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连成了串，噼里啪啦地往下落，“我不是……”她泣不成声，不停地擦着涌出的眼泪，蹲在了小男孩的面前，认真严肃地哭着说：“我不是日本人，我只会那三句日语，是、是看动漫学的……”
她含糊不清的话，卢易之和柳思洵都没听清楚。他们两人呆若木鸡，柳思洵以为马麟是同情小男孩，而卢易之则知道肯定是小男孩的话触动了她。
毕竟，她可是个面对陌生的时空、突然的枪击都没有哭过的人。他想了想，低声对柳思洵说了几句，待对方点头后才小跑着离开。
柳思洵从口袋翻出了一块手帕递给马麟，“别难过了。”
马麟抬头看了他一眼，撇着嘴忍着泪，“嗯。”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拿着手帕狠狠地擤了鼻涕，看到这毫不淑女的行为，柳思洵的脸不自主地抽了一下。
小男孩显然没有想到错怪了，看着哭得鼻涕眼泪都涌出来的马麟，又想起来她刚刚勇敢的举动，和对他的帮助。要是没有她，自己已经被打死了吧。
他的衣服太脏了，手上和脸上都是打出的血和地上的灰，没法给她擦眼泪。只好低头道歉：“小姐对不起，您别哭了，是铁蛋错怪你了。”
“不是你的错，我说不清楚，就……”马麟狼狈地又摆手又擦眼泪，又吸鼻涕的，小铁蛋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了刚刚马麟说过的一个从未听过的奇怪的词。
“不是因为我错过你，你才哭的话……是因为……”他说着说着，身子开始有些晃动，铁蛋觉得有些晕眩，想控制住又怕给好心的小姐添麻烦，仍继续说话：“是因为那个叫动漫的才……才伤心吗……”
他眼前一黑，天地旋转，他来不及护住头，心里暗叫：糟了，娘说头摔倒会变傻……
而意料中的坚硬的碰撞和疼痛都没有来，他落入了一个柔软温暖的地方，如同很久很久以前，在娘的怀抱一般。
“娘……”他喊了一句。
“他昏过去了！“马麟一边哭着，一边抱住铁蛋，着急向四周看。
卢易之呢？卢易之呢？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唯一熟悉的卢易之也不见踪影，她怀中的铁蛋一声不吭，真的昏了过去，急得她六神无主，只能抓住柳思洵，“卢易之去哪了？”
“别急。”柳思洵握住马麟的手，“卢先生去找人帮忙了。”
马麟点了点头，摸到铁蛋冰冷的手，立刻脱下外套紧紧裹住他。
“他不会死吧？”马麟无助地询问柳思洵。瞟了一眼她干净的外套和裙摆染上的血污，柳思洵抬头笑了笑：“不会死，我保证。”他想抚摸一下马麟的头顶，像安慰家中妹妹一样安慰她。
手缓缓抬起时。
“嘟——“汽车的鸣笛声叫马麟抬了头，柳思洵立刻收回了手。
在他们的前方，停着一辆亮黑色的敞篷车，开车的人竟是早早从奇宝斋离开的顾棠臻。
卢易之从车上下来迅速跑到马麟前面，接过她怀里的铁蛋：“我们去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