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诏书
流光催人,日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到年关,岁除前夜,挽棠苑的房门被推开。
里屋烛火通明,泽茂端坐在镜前,青丝半绾,听到脚步声,红唇勾起一抹娇笑:
“王爷深夜造访,妾身都还没准备好呢。”
她搁下玉梳,纱衣轻摆间,露出那张明艳动人的脸。
宋栩后退半步,刻意与她拉开距离,冷声问道:“是你传信给长寻,说有要事与本王商榷?”
“妾身自是来为王爷排忧解难的。”
泽茂缓缓起身,伸手想碰触宋栩的衣袖,却被对方避开,她的指尖悬在半空,顿了片刻,终是落下,再度抬眸时,已然换了一副神态:
“王爷只知娍太妃人微势弱,却不知父皇对她原本也是极好的,他说‘娍’这个封号本指‘美玉’,更藏女子身姿姣好之意,他还常夸我的样貌随我母妃——‘长好貌,一曰美也’,若非当年庆贵妃善妒,暗中挑拨,父皇又怎会冷落我与母妃。”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宋栩依旧绷着脸,不作应答。
泽茂款步上前,黛眉微垂,流露出淡淡的幽怨:“王爷,妾身对太后的恨,不比您少,王爷之志,妾身愿以命相酬,可成婚数月,王爷可曾好好看过妾身?妾身长在宫中,当真比不过那西域女子?”
“够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栩的面色骤然阴沉,语气里透顶着烦躁与不耐。
泽茂没有退怯,只是福下身去,故作迟疑的问道:“王爷莫恼,岁末已至,您却迟迟未有行动,妾身这才想来问问,可是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计划有变,暂且等待吧。”宋栩不再与她多言,撂下这句话便提步离去。
“哦?这是王爷的想法吗?妾听闻漠北苦寒,祖母的旧疾一直未能痊愈,这再等下去,不知会如何?”
略带不善的话音在背后响起:
“王爷可知裕王殿下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犹豫起来?”
泽茂径直上前,拉着宋栩走向紫檀木案,压低了声嗓:“因为裕王也怕堵不住这天下之口,当今圣上没有的东西,他也没有。”
闻言,宋栩的神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这个久居深宫的女子能想到这一层,到底还是自己低估了对方。
泽茂递上一盏热茶,将内里玄虚娓娓道来:“当年,太后之所以搜遍整个金銮殿都未能找到,是因为先帝早已把诏书移置别处。”
宋栩推开她的手,不置可否般轻笑了声:
“满宫都寻不到的东西,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父皇是何等人物,先祖拼搏打下的基业,又怎会不未雨绸缪?我幼年贪玩时亲眼所见,父皇将卷盒束入高阁,只是后来朝局动荡,宁祥宫又把持着母妃的性命,我实不敢赌,才未曾向任何人提及。”
泽茂半倚在榻边,姿态娇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再者,是真是假,王爷一探便知。”
宋栩的眼眸变得深邃。
先帝在世时常和父亲说要立裕王为太子,父亲也一直认为诏书是有的,只是先帝去的突然,没来得及昭告天下,如此看来,面前的人不像是在胡诌。
且事实上,裕王确实因为诏书不明而心生摇摆,甚至说出自己愿意庇护宋家一辈子这样的话,可宋家又怎能世代背此污名?
“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宋栩收起思绪,目光在她脸上凝聚。
“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劲,”泽茂眯起眼睛,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媚眼如丝:“妾身不愿为难王爷,只希望王爷赐予妾身一个孩儿,也好让这平阳王府后继有人。”
室内霎时陷入死寂,唯余窗外风声呜咽,不断撞击着窗棂。
一滴冷汗顺着宋栩的脊背蜿蜒而下,黏腻刺骨。
他沉默着,不动声色,唯有垂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盏杯碎裂,脆响声刺破满室压抑,连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相比起宋栩的反应,泽茂却显得更为镇定。
这一幕,她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回,真来时,才不觉意外。
她望着那些碎瓷片,心中愈发明镜——
宋栩对临江阁那位确实情深意切,只是她更笃定,京城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门楣荣辱、宗族兴衰。
情情爱爱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真要抉择时,自能分清孰轻孰重。
宋栩,也不会例外。
只见她从容起身,纤纤玉手如水般漫上来,搭在宋栩的肩头:
“王爷不必着急回答,且再好生思量,当下的局面可谓万事俱备,而妾身,愿倾尽所有,去做成就您千秋霸业的,那一缕东风。”
宋栩皱起眉,嫌恶地挡开她的触碰,眼底怒火灼灼:
“你妄想!”
泽茂踉跄几步,栽倒在地,疼痛耗尽了她残留的耐心。
“请王爷再好好想想吧,王爷可以为了王妃不顾一切,那宋氏一族呢?也要为了你的王妃永远背上贪污的罪名吗?”
“我怀上孩儿之日,便是诏书重现之时,那上面是十五年前父皇亲笔,金玺封印,字迹墨痕犹在,满朝文武皆可验证比对。”
“宋栩,我说的都是真的!”
......
门开了又合,带进一室冷意。
宋栩强压胸口的恨意,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夜色沉沦,他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寒光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