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仪翻过最后一道矮墙，靴底碾碎了半截枯枝。她没停步，贴着分舵后院的土墙疾行三丈，抬手叩击墙砖——两长一短，再加一下轻敲。
墙内传来窸窣响动，一块青砖被从里面推开，露出铁柱那张粗黑的脸。
“是你。”他嗓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她肩头，“没漏尾巴吧？”
“甩干净了。”林凤仪侧身钻进，袖口带起一阵风，羊皮图在束带里微颤。
密室门在身后合拢，木栓落下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井里。老帮主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半片龟甲，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活着就好。”
桌上油灯昏黄，照得他满脸沟壑更深了几分。铁柱反手关窗，顺手将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塞进腰带。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个火花。
林凤仪解下腰间地图，摊在桌上。羊皮泛黄，边缘磨损，朱砂标出的三个红点刺眼得很。
“北疆荒原、黑水泽、断龙岭。”她指了指，“古籍上称‘禁地’，埋着上古邪阵残骸。”
老帮主放下龟甲，凑近细看。铁柱也凑过来，一手按刀柄，眼睛盯着那行小字：“子时启封，魂动九幽”。
“这话听着就不吉利。”他说。
老帮主没应，转而抽出她袖中信纸。信纸展开，字迹工整，墨色沉实。他逐行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北疆货道已通，夜渡子时……货为‘骨引’十二具，魂灯不灭，可启阵基。”他念完这句，抬头问，“你确定这是从李公公密室拿的？”
“插销松了，像是故意留的门。”林凤仪道，“我进去后机关即发，禁军五息内就围了上来。若非早有准备，不会反应这么快。”
铁柱哼了一声：“这不是明摆着？就是要让你看见。”
“可为何让我看见？”老帮主摩挲着信纸边缘，“若是圈套，大可伪造一份更像样的。但这笔迹……”他顿了顿，“我认得。十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宫中传出七道密令，其中一道就是这般字体。”
林凤仪眼神一凝：“司礼监旧档？”
“没错。”老帮主把信拍在桌上，“而且‘骨引’二字，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二十年前我追查北疆人牲案，曾在一处祭坛见过刻痕，说的就是‘取活人骨为引，聚怨气成阵’。”
铁柱脸色变了：“你是说，真有人想重启邪阵？”
“不是想。”老帮主盯着地图上的红点，“是已经在做了。”
屋里静了一瞬。油灯忽地闪了闪，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
林凤仪伸手扶了扶耳钉，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几分：“若阵成，会怎样？”
“动摇龙脉。”老帮主声音低沉，“大夏国运系于三条灵脉，其中一条就从北疆荒原穿过。若邪阵吸尽地气，边关守军失势，外敌趁虚而入，江山就得改姓。”
铁柱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李公公疯了不成？他是大夏臣子，吃的是皇粮！”
“所以他才最危险。”林凤仪缓缓道，“正因位高权重，才敢动这等心思。你以为他在谋反？不，他是在篡天命。”
老帮主点头：“正是如此。他要的不是权，是气运。只要阵成，龙庭根基动摇，他便可挟势逼宫，甚至……另立新君。”
铁柱倒抽一口冷气：“那咱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冲进宫去，把这封信拍在皇帝脸上！”
“不行。”林凤仪摇头，“证据虽在，但无佐证。朝廷里多少是他的人？我们贸然上报，反倒打草惊蛇。况且……”她看向老帮主，“他既敢留这封信，必有后手。”
老帮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声：“好个李公公，真是好算计。他知道我们会查，知道我们会来，甚至知道我们会犹豫。所以他不怕我们拿到证据——他怕的是我们不动。”
“那怎么办？”铁柱急了，“总不能看着他把天捅个窟窿！”
“我们得抢时间。”老帮主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破画，露出后面挂着的北疆舆图。他用炭条在三个红点外围画了个圈，“通知各处分舵，封锁这三地周边百里。任何人携带异样货物通行，一律扣下。”
林凤仪皱眉：“若他们走暗道呢？”
“那就得靠内线。”老帮主转向铁柱，“你立刻派人去联络老张头，让他查最近有没有陌生面孔进出司礼监库房。尤其是夜里。”
“明白。”铁柱应声就要出门。
“等等。”林凤仪突然开口，“还有一事。信上落款是‘漠北·幽骨堂’，印章骷髅衔蛇。你们可曾听过？”
老帮主和铁柱对视一眼，皆摇头。
“我也没听过。”林凤仪道，“但这名字不像中原势力。若真是北疆来的，背后恐怕不止李公公一人。”
老帮主眯起眼：“你是说，外敌已经渗进来了？”
“不是渗进来。”她纠正，“是早就安好了棋子。李公公不是主谋，顶多是个执行者。”
屋里气氛更沉了几分。
良久，老帮主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木桌一角“咔”地裂开，茶碗跳起半寸。
“竖子安敢如此！”他怒声喝道，“必须尽快通知朝廷！”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砰”的一声，密室门被撞开。
一名灰衣弟子冲进来，单膝跪地，喘得说不出整话：“总……总舵出事了！韩少帮主召集九袋长老，说……说老帮主私通北疆，藏匿反贼证据，要……要当场夺权！”
屋内三人齐齐变色。
老帮主霍然转身，盯着那弟子：“他人在哪？”
“已在大堂升座，手持打狗棒副杖，说您若不现身，就以帮规论处！”
铁柱怒吼一声：“放屁！打狗棒主杖还在您身上，他拿的是哪门子副杖？”
“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弟子低头，“已有三位长老附议，其余人在观望……”
老帮主冷笑一声，抄起绿竹杖就往门口走。
林凤仪一把拦住：“不可去！这是调虎离山。他明知我们在查李公公，这时候发难，分明是要打断咱们的布局。”
“我知道。”老帮主站在门口，背影佝偻却挺得笔直，“可我不去，丐帮就散了。”
铁柱咬牙：“我去拖住他，您继续部署大事。”
“你也去不得。”林凤仪冷静道，“你是九袋长老，去了就得表态。一旦站队，消息立刻传遍全城。”
老帮主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说得对。这事不能乱。”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后折好，塞进一个油纸包里。
“铁柱，你带这个去西城药铺，交给掌柜的。就说——‘老方子该换了’。”
铁柱接过，揣进怀里：“那您呢？”
“我在这儿。”老帮主坐回椅子，端起茶碗喝了口，“谁爱闹谁闹去。总舵的大门又没焊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林凤仪看着他，忽觉这老人今日格外不同。往日豪迈中带着几分粗疏，此刻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动声色，却寒气逼人。
她刚想说什么，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很轻，是两个人，走得急却不慌。
门被推开一条缝，另一名弟子探头：“铁爷，西巷口发现两具尸体，穿着禁军服饰，胸口都插着匕首。”
铁柱腾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林姑娘进城前后。有人清理门户。”
老帮主冷笑：“看来我们的李公公，也开始慌了。”
林凤仪走到窗边，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天光已亮，分舵院子里几个弟子正在练棍，没人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倾斜。
她收回视线，低声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帮主没说话，只是把那封写着“骨引”的信重新摊开，指尖点了点落款处的印章。
骷髅衔蛇，双眼空洞。
他忽然道：“这印，我见过。”
两人同时看向他。
“不是在宫里。”他缓缓道，“是在三十年前的漠北战场上。那时我还年轻，追一支逃窜的马匪到了边境，发现他们祭坛上供着一面旗——就绣着这个图案。”
屋里一时无声。
林凤仪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原来不是偶然。
不是巧合。
是一盘下了三十年的棋。
她刚要开口，铁柱突然低喝一声：“有人上屋顶！”
三人瞬间噤声。
瓦片轻微响动，像是猫走过。
接着，一根细绳从通风口垂了下来，末端绑着一团布条。
铁柱悄无声息摸到墙角，抄起铁烟袋，对准绳索一挑。
布条飘落，正好落在桌上。
老帮主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布条上用血写着四个字：
“速离分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