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刮擦声停了,黑气缩回去,像被什么吸进了门后。三息过去,没人动。五息过去,连风都卡在喉咙里。
然后那扇青铜门自己开了。
不是轰然巨响,也不是缓缓滑动,而是“咔”地一声轻响,仿佛锁芯转了个圈,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接着向内退去,悄无声息地陷进岩壁里。腥风猛地灌出,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腐肉的味儿,扑得人睁不开眼。陈九下意识抬手挡脸,袖口一扫,闻到自己手腕上沾了点湿腻,低头一看,手指蹭到了墙上,留下一道暗红印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桃木杖从褡裢里抽出来半截,握得更紧了。
裴青崖站在他侧前方,左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还在发烫,热感顺着皮肉往耳根钻,但他没去碰。眼睛盯着门后的黑暗,像是在数里面有多少步能走到头。
风停了。
门全开了。
视线推了进去——是个巨大的石窟,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岩壁粗糙,布满凿痕。正中央是一池液体,颜色深得发黑,表面不断翻涌,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是煮开了的血。池子不大,直径也就两丈,可那股腥气却浓得压人,站门口都能闻到舌根发苦。
玉珏就浮在池面上。
半浸在水里,半露在外,青灰色的玉身带一圈血纹,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常年摩挲。它不晃也不沉,就那么静静漂着,仿佛底下有只手托着。
陈九脚底一滑,往前冲了半步。
他不是故意的,是鞋底沾了刚才墙上的红泥,打滑了。可这半步一迈出去,整个人就收不住了。市井里抢货抢惯了,见东西就上,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往前扑。他右手一撑地面,借力跃起,眼看就要跳进池子里捞那块玉珏。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铁钳,扣得他骨头咯吱响。陈九扭头,看见裴青崖的脸。那人眉头没皱,眼神也没变,就是站着,手一抬,就把他的动作定在半空。
“有诈。”裴青崖说。
声音不高,也不凶,就跟平常说“天要下雨了”一样平。可这话一出口,陈九就停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裴青崖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这人冷是冷了点,但话少,每句都算数。
他喘了口气,甩了甩被捏疼的手腕:“你倒早说啊,我这胳膊差点废了。”
裴青崖没理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瓶身灰扑扑的,看不出材质,盖子用蜡封着。他用指甲挑开蜡,倒出一枚乌黑药丸,看都没看就扔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药丸一入喉,他喉结动了一下,脸色微微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但他没咳,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比刚才稳了些。
“我去取。”他说。
陈九眉毛一竖:“你说啥?”
“你留这儿。”裴青崖往前走了一步,错金刀仍在鞘中,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画符,又像是在感应什么,“这池子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陈九也跟上一步,“不就是个破水坑浮块烂玉?你当我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乡巴佬?”
“你见过多少血池?”裴青崖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九噎住。
他还真没见过。
市井里最邪的事,也就是谁家孩子半夜哭喊“床下有手”,或是老巷深处传来女人哼小调。可眼前这池子,翻的是血沫,冒的是尸臭,底下还不知道埋了多少冤魂。他再混不吝,也知道这不是能随便伸手的地方。
可他还是不服气:“那你吃那黑疙瘩干啥?补身子?赶明儿我也带点,炒菜放两粒提味。”
裴青崖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闷响。每一步都慢,像是在试探地面是否结实。离血池还有七八步时,他停下,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往池边地上一插。银针入土三分,立刻变黑,针尾还冒出一丝青烟。
他拔出针,吹掉烟灰,重新收进袖袋。
“毒渗出来了。”他说,“不止是血,是活炼。”
“活炼?”陈九皱眉,“谁在这儿炼丹?灶台呢?柴火呢?难不成拿人骨头当炭烧?”
“差不多。”裴青崖站起身,走向池边。
陈九想拦,可腿没动。他知道拦不住。这人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他只能站在原地,手按在褡裢上,桃木杖已经全抽了出来,铜钱串挂在手腕上,哗啦作响。
血池表面平静了些,不再剧烈翻腾,可那股腥气更重了。池水颜色也变了,从深黑转为暗红,像是刚兑了新血。玉珏依旧浮着,纹丝不动。
裴青崖在池边站定,伸出手,距离玉珏还有半尺。
“别碰!”陈九低吼。
裴青崖没缩手,也没加速,只是停在那里,指尖悬空,像是在感受什么。他的左脸纹路忽然亮了一下,极淡的一道金光,转瞬即逝。
“它在等。”他说。
“等啥?”
“等手。”
陈九心头一紧:“你是说……碰它就得把手搭进去?那不成献祭了?咱俩可没带替身草人。”
裴青崖没答。
他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旧疤,横贯生命线,是小时候留下的。他记得那年冬天,他割破手喂过一只受伤的鹰。鹰飞走了,疤留下来了。
现在,这道疤有点发烫。
他没多想,伸手入池。
指尖刚触到水面,池水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醒的野兽,整个池面鼓起一个包,随即塌陷,形成一个漩涡。玉珏随波轻轻转动,正面朝上,露出背面刻着的一个字——“信”。
陈九瞳孔一缩。
这个字,他在碎石板上见过。在地宫通道里,掉下来的那块写着“信我”的石板。当时他以为是警告,现在看,更像是邀请。
“快拿!”他喊。
裴青崖用力一捞,将玉珏抓在手里。
池水瞬间平静。
没有炸开,没有喷血,也没有阴兵冲出。一切安静得反常。只有池面还残留着一圈涟漪,慢慢扩散,最后消失不见。
裴青崖低头看手中的玉珏。它很轻,温度正常,血纹也不再渗色。他翻过来又看一遍,确认没有机关、暗格、夹层。就是一块普通的旧玉,除了那个“信”字,毫无特别。
他转身,朝陈九走来。
步伐稳定,呼吸如常,脸色也没变。药丸似乎起了作用,至少没让他当场倒下。
陈九迎上去两步,目光落在玉珏上:“就这?害我们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捡块破玉?杨崇要是知道,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
裴青崖没说话,把玉珏递给他。
陈九接过,入手微凉,没什么异样。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嘀咕:“也没镶金带银,值几个铜板?难不成是前朝限量款?”
他抬头想再说两句,却发现裴青崖没动。
那人站在池边,背对着他,身形笔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虚抬着,像是刚完成某个动作。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急了些。
“裴大人?”陈九皱眉,“你咋了?药发作了?”
裴青崖缓缓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认得我。”
“谁认得你?”陈九走近一步。
“池子。”裴青崖说,“它知道我会来。”
陈九心里一沉。他不懂什么玄之又玄的感应,但他懂人。一个人如果突然说出“它认得我”这种话,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握紧桃木杖。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小塔突然温了一下。
不是震动,也不是警告,就是轻轻一烫,像是有人在里面拍了下。他低头摸了摸,塔身安静,没有任何异状。
可他知道——有问题。
他抬头看向裴青崖,发现那人正盯着自己,眼神渐渐聚焦。
“没事。”裴青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们走。”
“走?”陈九指了指四周,“这就完了?门开了,玉拿了,池子也没炸,咱们是不是还得给这地方写个游记?《终南山一日行》?”
“任务完成了。”裴青崖往回走,“下一步,是活着出去。”
陈九还想贫两句,可看着裴青崖的脸色,到底没说。这人虽然一贯冷,但今天格外不一样。不只是累,也不只是毒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住的感觉。
他也收了笑,把玉珏塞进褡裢夹层,确保不会丢。然后一手拄杖,一手虚护在胸前,和裴青崖并肩往门口走。
两人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血池静得出奇。
水面平滑如镜,映不出人影,只倒映着岩顶的阴影。玉珏原本漂浮的位置,现在空着,连个涟漪都没有。
可就在他们转身要走的刹那——
池面中央,缓缓浮起一滴血珠。
它从水底升上来,圆润饱满,悬在半空,不落也不散。血珠内部,似乎有东西在转动,像是一只眼睛,正透过它,看着门外的两人。
陈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青崖没停。
他知道,但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