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脚步刚顿住,那滴悬浮的血珠突然裂开一道缝,像眼皮掀开。他还没来得及喊,池面“轰”地炸了。
不是水花四溅,是整池黑红液体猛地鼓起来,如同底下有头巨兽要破土而出。岩壁震了一下,碎石簌簌往下掉。下一瞬,几十只血手从池中暴起,五指扭曲如钩,指甲泛着铁锈色,直扑裴青崖后心。
裴青崖正在转身,药力压住了毒,却也钝了反应。他听见风声不对,想侧身,可左脚刚挪半寸,三只血手已 simultaneous 扑到——一只扣肩,一只缠臂,一只抓背。皮肉撕裂声清脆得吓人,他左臂自肩下三分之一处被硬生生扯掉一块肉,血喷出来,溅在池边石板上,发出“滋”的轻响,像是热油滴进灰堆。
他闷哼一声,没倒,反而借着那股拉劲向后跃了半步,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没趴下。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指尖凝成一串滴答,砸在石头上,声音比心跳还重。
“你找死也不是这么玩的!”陈九吼出这句话的时候,人已经冲出去了。
他根本没想后果,也没时间想。看见裴青崖被血手抓住那一秒,他脑门一涨,胸口的小塔“嗡”地一烫,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把火。温光从他衣襟里透出来,一圈薄而亮的罩子瞬间裹住全身,血手刚碰上光层,“啪”地焦了一片,缩回池中,留下一股烧毛味。
陈九没停,桃木杖往地上猛戳一下,借反作用力跳起来,整个人像块石头砸进血池中央。池水不深,也就齐腰,但踩下去才发现底下是软的,像踩进了腐肉堆。他一脚踹飞扑来的两只血手,左手一把揪住裴青崖后领,狠狠往后拖。
裴青崖被拽得整个人离地滑了两尺,后背蹭过粗糙石面,衣服“刺啦”裂开一道口子。陈九咬牙发力,右脚蹬地,硬生生把他从血手包围圈里拽了出来。他自己刚退到池边,一条血臂又从水面窜出,直取咽喉。他低头一撞,额头磕在对方手腕上,骨头相碰“咔”一声,血臂断裂,断口喷出黑浆,糊了他一脸。
他抹了把脸,吐出口里的腥臭:“谁家养的狗还不拴绳?”
话音未落,胸口小塔又是一烫,光罩微微晃动。他低头一看,池面重新平静下来,可那不是安静,是蓄势。水面微微拱起,一圈圈涟漪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顶。
“别喘气。”他低声说,把裴青崖往门边推了两步。
裴青崖靠在岩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但眼睛还睁着,盯着池子,一眨不眨。他左手按着断肉处,指缝里不断渗血,滴滴答答落在鞋面上。
“你松手我看看。”陈九蹲下,伸手去拨他的手。
“不用。”裴青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不用个屁!你当你是铁打的?”陈九直接掰开他的手指,一眼看过去,眉头拧成疙瘩。
伤口边缘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撕下来的,皮肉翻卷,隐约能看到一点白骨。更邪的是,断口周围开始泛黑,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晕开。
“中毒了?”他抬头。
裴青崖没吭声,算是默认。
陈九立刻摸向褡裢,掏出黄符、铜钱、朱砂瓶,哗啦倒了一地。他撕下一块粗布,先给裴青崖扎紧上臂止血,一边嘀咕:“早说让你穿厚点,这破劲装跟纸糊的似的,血都浸透了。”
“不是衣服的问题。”裴青崖闭眼,呼吸有点抖,“是它认得我。”
“又是这句。”陈九把朱砂抹在符纸上,咬破手指画了个“镇”字,“你再神神叨叨,我真把你当疯子送回察幽司。”
符纸拍在伤口边缘,刚贴上去就“嗤”地冒烟,黑气从皮下钻出来,被符纸吸住,像活虫扭动。裴青崖身体一僵,冷汗顺着额角滚下来。
“忍着。”陈九按住他肩膀,“这还是轻的,上次我在鬼市买符,老板说这叫‘噬魂烂骨毒’,沾上就得天天割肉,割到骨头露出来为止。”
“……你说这么多,是想让我主动把胳膊砍了?”裴青崖睁开眼,语气居然带了点笑。
“那倒不用。”陈九咧嘴,“你命硬,毒都怕你。”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血池。水面静得诡异,连个泡都不冒。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刚才那一波攻击像是试探,现在对方在等,等他们松懈,等他们抬脚走人,然后从背后扑上来咬断喉咙。
他把桃木杖插在两人和池子之间,杖头朝下,稳稳立住。然后从褡裢夹层摸出个小蜡丸,剥开蜡壳,里面是颗灰绿色的药丸。
“张嘴。”他说。
裴青崖皱眉:“什么?”
“耗子药,专治嘴硬。”陈九把药塞他嘴里,顺手捏住他鼻子。
裴青崖被迫吞下,呛得咳了两声,眼神有点凶。
“解毒的。”陈九拍拍他脸,“别瞪,再瞪我就亲你一口谢恩。”
裴青崖闭眼,懒得理他。
药丸入腹,裴青崖脸色稍缓,黑气蔓延速度慢了下来。可他左臂伤口仍不断渗血,粗布绑带已经湿透,滴滴答答往下淌。
陈九看着心疼,又不敢再换药,怕触动伤处。“你说你,好好的首领不当,非得亲自下池捞玉,显你手长?我矮是矮了点,但伸手够得着啊。”
“玉珏不在了。”裴青崖忽然说。
陈九一愣:“啥?”
“我手里那块……掉了。”裴青崖抬起完好的右手,掌心空空,“就在被拖的那一下。”
陈九扭头看向池边。石板湿滑,血迹一路从池沿延伸到他们现在的位置,中间有一小块干涸的印子,像是玉珏掉落的地方。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掉池子里了?”他眯眼。
“可能。”
“那你还不早说!”陈九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疼得裴青崖龇牙。
“说了你会去捡?”
“废话!那是任务目标!咱俩拼死进来,就为看一眼‘信’字?回头写报告写‘已完成,但东西丢了’?察幽司月钱直接扣光!”
他站起身,盯着血池。水面依旧平静,像一面黑镜子,映不出人影。可他知道,下面有东西在等。
胸口小塔又温了一下,这次不是警告,像在催他。
他弯腰捡起桃木杖,甩掉上面的血污,握紧了。
“你干嘛?”裴青崖察觉到他的动作。
“捡回来。”陈九活动了下手腕,“总不能让杨崇那老杂毛以后见我就笑:‘哟,陈见习,任务完成得不错啊,就是东西没拿稳。’”
“太危险。”裴青崖想撑地站起来,可刚动一下就晃了下,又被陈九按回去。
“你坐着。”陈九把褡裢往身后一甩,“我快去快回,顶多三息。”
“三息你连路都找不到。”
“嘿,瞧不起谁呢?”陈九冷笑,“我十三岁就在西市摆摊,三文钱一串糖葫芦,五文钱能讲到三文,你说我找不着路?”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血迹上,发出轻微的“啪唧”声。离池边还有三步时,他停下,把桃木杖横在胸前,另一只手摸向胸口小塔。
温光再次亮起,护罩微闪。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血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