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名骑兵的斩击已至颈侧,他却只是微微偏头,用肩甲硬接这一刀,火星四溅中连脚步都未挪动半分。两名敌骑还未来得及惊骇,兵器的末端忽然传来山岳般的压力。那将双臂肌肉暴起,护手下的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小退半步卸力的瞬间突然发力,拽着两柄长刀猛地向前一送,“轰!“
两名连人带马加起来足有千斤的重骑,竟被他推得齐齐倒退。铁蹄在草坡上刮出四道深沟,其中一匹战马前膝一软跪倒在地,骑手直接被甩出丈余。另一名骑兵拼命勒缰,却见那将领已如鬼魅般贴到马侧,戴着护手的铁拳重重轰在马腹。那匹战马哀鸣着侧翻,上面的骑兵登时被压住双腿,还未来得及挣脱,就被那将一脚踢碎面甲,戛然而止。
这骇人的威武着实慑人,残余的十几名黑甲骑兵见此情形,一时不敢上前,那将领却闲适自得。
一名黑甲兵大着胆子,嘶吼着策马冲出,长枪直刺而来。那将领微微一笑,左手随意一探,铁钳般扣住枪杆。右拳随即重重砸在枪身中段。“铿“的一声金属哀鸣,枪杆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弯曲,黑甲兵手臂一震,当即撒枪撤手。
那将领夺枪在手,双手抡起弯折的长枪,便是一记横扫,直接将面前之人连带着一名同伙从马上击的倒飞出去,没等这俩人站稳,他再度身形骤起,右膝如战锤般轰在两人面门上。面甲应声凹陷,两人抽搐了一下,便已宣告毙命。
红衣将领瞬息间毙掉几敌,却似仍不满足,他放声长笑,孤身一人在敌阵中肆意冲杀。拳锋所至,胸甲崩裂,肘击所向,筋骨尽碎。有敌自背后偷袭,却被他回身一记钢拳劈断锁骨,另一人刚抬起弩机,咽喉已被飞掷的断刃洞穿。
他一边激斗,一边还不忘为苏逊策应,将威胁挡拆在数丈之外。这份在刀尖起舞的从容,远比血腥杀戮更令对手胆寒。
最后两个杀手见使命无法完成,果断调转马头逃窜而去。
那将领神色未动,只俯身从脚边尸体上拾起一张染血的弩机。单眼微眯,弩弦轻颤间,一支羽箭已命中较近那骑的躯干。另一人心惊肉跳,只听到一声极冷的讥诮从背后阵阵传来:“囚隆,囚隆呦。”
依然是一句蛮语,他是在说,让自己快跑。
“嗖“的一声锐响。黑骑兵左耳一热,半片耳朵已不翼而飞,箭矢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这一箭完全可以射进他的后脑,但那将领似是故意将其射偏,黑骑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更加拼命地抽打战马。先前中箭的那名黑甲军也挣扎着爬上马背,两人飞马磕蹬,在地上洒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血迹。
不消片刻,战场上已再无站立之敌。白槿宜伏在马背上,触目只见满地疮痍。血水与雨水混作一片。满地断剑残枪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猩红大氅的将领独自立于泥泞之中,四周倒伏的尸体如被暴雨打落的枯枝般散落。
“我们...“她转头去拽苏逊衣袖,声音却戛然而止。苏逊仍保持着持刀的姿势,可战袍前襟早已被鲜血浸透。他的胸前赫然插着两支羽箭,箭尾的翎羽随着呼吸轻轻发颤,
“苏...苏逊?“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突然意识到,苏逊这一路的沉默并非疲惫,他每一次格挡时的迟缓,每一次策马时的紧绷,都是为了掩盖胸前这两支要命的箭。
红衣将领并不看她,他抬手蹭了蹭鼻梁,在脸上拖出三道新鲜的血印。
“羊儿在前面跑——”
一声粗野的蛮调唱出,本来沉默如塑的金甲骑兵突然沸腾了,他们举起拳头,呼喊着回应。
“狼啊在后面咬——”
狂傲的蛮调,放肆的在天地间盘旋,可这股昂扬的姿态,并不能令人感到正气沛然,或许是因为这股队伍所保持的杀气并不纯粹,之中还包含着傲慢,嘲讽,甚至贪婪。
他们欢声呼叫,仿佛是在完成一个简单的仪式,紧接着,就要做出一次极不寻常的行径。
雪枫马如一道银光劈开人群。欢呼声瞬间停了下来。
这匹神驹不等主人指令,前蹄一屈便跪卧在地。
白槿宜几乎是滚鞍下马。她扑到雪枫身旁时,那马正用牙齿轻轻叼着苏逊的肩甲,试图帮主人稳住平衡。染血的缰绳垂在泥地里,随着马儿粗重的喘息不断颤动。
“好样的...“白槿宜哑声赞叹,伸手扶住苏逊,雪枫马配合着缓缓站起,用马颈抵住苏逊后背。
“你们是北疆的人吧?“
白槿宜将昏迷的苏逊缓缓放平在地。染血的手指在他颈侧停留片刻,确认脉搏未断,这才起身。
她转过身,目光与那猩红大氅的将领短暂相接,“是就把他照顾好,他是苏逊,是我丈夫。“
“若不是苏家的人,也请你们帮忙照应一下,等我回来以后,要什么报偿都行。”
没等那将领答话,白槿宜便径自闯进战场中央。
尸堆旁一匹无主的黑鬃战马正在打转。
白槿宜快步上前,抬手两刀,便将马鞍束带尽断,沉重的铠甲轰然坠地。
黑鬃马驮着她掠过尸横遍野的草场,一柄长柄马刀斜插在尸体旁,刀柄朝上。她俯身探臂时,骏马正踏过一具尸体,颠簸的力道恰好让她的掌心扣紧刀杆。手腕一旋,刀身便从泥土中脱出,带着血珠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稳稳落在她膝侧。
在场之人无不瞋目结舌,他们从未见过谁,用这样的口吻跟主帅对话,更没见过哪个女子能在战场之中来去如风,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血腥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