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东宫偏殿的窗纸由暗灰转成浅白。沈知微蜷在床角,身上搭着半块毯子,手里还捏着那封烧焦边的信。她睡得不深,一听见外头脚步声杂乱,眼皮就动了。
灵犀从床尾蹦到床头,尾巴拍她脸:“起来了,懒虫。你答应过我今天加餐。”
她没睁眼,嘟囔:“谁答应了?我昨夜守太子喝酒,累得骨头都散了。”
“那你现在是骨头架子,还是人?”灵犀跳上她胸口,爪子按她鼻尖,“再不起,我就把你藏在枕头底下的桂花糖全吃了。”
沈知微猛地睁眼,一把搂住它脖子往被窝里塞:“敢动我的糖,我就把你炖汤!”
一人一狐滚作一团,外头小宫女探头探脑不敢进。最后是宇文澈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闹够没有?御膳房已经开始备宴了。”
沈知微停下动作,把灵犀从被窝里拽出来,甩到地上。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他们做他们的,关我什么事。”
“庆功宴。”宇文澈站在门口,衣裳已换回正经朝服,腰间玉佩垂着青穗,“父皇亲口定的,午时开席,满朝文武都在太极殿候着。”
“哦。”她掀开被子下床,趿上绣鞋,“那我去看看有没有人把鸡炖成炭。”
宇文澈挑眉:“你能做?”
“怎么不能?”她系好披帛,抬头瞪他,“你当我在家天天只会啃糖?我在家里可是厨神!”
“厨神?”他轻笑,“上次你说自己会缝荷包,结果针戳破三根手指,血滴在布上像梅花。”
“那是意外!”她脸一红,转身就走,“这次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本事!”
宇文澈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后,摇头笑了笑,低声说:“这丫头……倒是比谁都闲不住。”
沈知微一路穿过宫道,灵犀趴在她肩头,耳朵竖着听风。快到御膳房时,管事太监拦在门口,胖脸堆笑却不让路:“沈主事啊,贵人不能擅入重地,规矩您是知道的。”
“规矩?”她歪头一笑,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冒出来,滴进旁边陶碗的清水里。
水纹荡开,泛起一圈极淡的金光。
太监瞳孔一缩:“你、你这是……”
“我这血能验毒。”她晃了晃碗,“也能测食材新鲜度。不信?把你冰窖里最嫩的那只鸡抱来,我当场给你试一试?”
太监额头冒汗,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沈主事请进,请进!”
她笑眯眯迈步进去,回头对等在远处的宇文澈扬了扬下巴:“怕我不行?”
他远远站着,只摇头,嘴角带笑。
御膳房里热气腾腾,灶火通红,锅碗瓢盆响成一片。一群厨子忙得团团转,见她进来都愣了。一个老厨头拄着拐杖走出来,皱眉:“小姑娘,这不是玩过家家的地方。”
“我不是来玩的。”她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药囊,“我是来掌勺的。”
“你?”老厨头冷笑,“连锅都搬不动吧?”
沈知微不答,径直走到灶台前,抄起菜刀。刀锋寒光一闪,她顺手从案板上拎起一只整鸡,咔咔几下,去头去爪去内脏,剁骨斩肉,动作利落得像割草。
众人张嘴看着,没人说话。
她把鸡块码进砂锅,加料酒、姜片、酱油,盖上盖,点燃灶火。又转身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桂鱼,刮鳞剖腹,斜刀切花,裹粉下油锅。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整间厨房的人都抽了抽鼻子。
“这……这火候……”老厨头喃喃。
“这才哪到哪。”她擦擦手,冲灵犀眨眨眼,“去,把昨晚说好的东西叼来。”
灵犀跃下地,嗖地钻进侧门。不多时,嘴里叼着一只野兔、一条鲜鱼、还有一小捆山菌回来,全扔在她脚边。
“好家伙,冰窖第三层的雪兔,湖心网的桂鱼,还有云雾岭的松茸。”她拍拍灵犀脑袋,“今晚加鸡腿。”
老厨头看得眼珠子快掉出来:“你……你怎么知道这些藏哪儿?”
“猜的。”她笑嘻嘻,“顺便提醒你一句,你们藏在梁上的陈皮其实去年就发霉了,别拿出来丢人现眼。”
老厨头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知微不管他,开始忙活。麻辣兔头少放椒,多加糖和香叶,炒出酱红油亮;松鼠桂鱼炸得酥脆,浇上酸甜汁,摆盘时剪两条萝卜丝当“松鼠尾”;花鸡用慢火煨了半个时辰,揭开盖时满屋飘香,油亮金黄,皮脆肉嫩。
“这叫‘花开富贵’。”她指着花鸡,“那个叫‘年年有余’,这个嘛——”她端起兔头,“叫‘赵翊哭晕在墙角’。”
灵犀笑得打滚:“他要是知道战利品被你先吃了,非从北疆骑马杀回来不可。”
“他回来也没用。”她夹起一块兔肉尝了尝,满意点头,“早吃完咯。”
午时将至,菜肴一一上桌。太极殿内,大臣们落座,见席面摆上几道陌生菜式,起初都不动筷。
皇帝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咬了一口,眼睛突然睁大:“这酸甜味儿……三十年没尝过了。”
尚书大人尝了花鸡,连吃三块:“这火候,绝了!御膳房什么时候有这手艺?”
“不是御膳房做的。”礼部侍郎笑道,“是沈主事亲自下厨。”
“哪个沈主事?”
“就是那位八岁的小医仙啊。”
众人哗然,纷纷举箸。一时间,满殿只剩咀嚼声和赞叹声。
“这兔头辣得刚好!”兵部尚书吃得满头汗,“香透骨髓!”
“这鱼外酥里嫩,汁浓味厚,妙啊!”
“陛下,臣建议封沈主事为‘御膳监正’!”
皇帝哈哈大笑,连添半碗饭:“此菜何名?”他指着松鼠桂鱼问。
沈知微站在殿角,叉腰答:“叫‘胜而不骄’。”
群臣哄堂大笑,掌声雷动。
宇文澈坐在主位,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忍不住摇头。他夹了一块兔头放进嘴里,刚嚼两下,眉头一皱:“这丫头……故意少放辣?”
身旁老太傅凑过来:“殿下,听说六皇子最怕辣,小时候吃一口辣椒哭了一整夜。”
宇文澈顿了顿,低声道:“她倒记得清楚。”
沈知微在殿角转了一圈,见人人吃得满足,心里美滋滋。她剥了颗糖含着,正想溜,忽听一个小太监低声说:“六皇子明日才归,刚传的消息。”
她望向桌上,尤其盯着那盘空荡荡的麻辣兔头,忍不住笑出声:“完了完了,赵翊回来非跟我拼命不可。”
灵犀舔着爪子:“活该,谁让他不早点回来抢食。”
“也是。”她拍拍肚子,“吃饱喝足,闷死了。”
她转身就走,没跟任何人告辞。
夜风拂面,宫灯沿道。她缓步穿出太极殿后门,走向御花园。灵犀跃上肩头,尾巴轻轻一甩,指向西北角。
“那边有动静。”它低声说。
“什么动静?”
“说不清,但……不太对。”
她抬眼望去,假山静立,树影婆娑,表面什么也没有。
可灵犀的耳朵,正一抖一抖,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