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一夜没睡踏实。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不敢睡。脑子里那团火没灭,烧得他翻来覆去。每次闭眼就能看见那个老仆被押走的画面,蒙着头,踉踉跄跄,像条被拖走的狗。
他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算一件事。
那个老仆扛得住吗?
悬。
锦衣卫的诏狱,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历史上多少硬骨头进去,出来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一个看门的老仆,能撑多久?一顿鞭子?还是三天?
如果老仆扛不住,供出今天送信的人,那他江鲤的名字就会出现在锦衣卫的案头。
到那时候,张居正也保不了他。不对,张居正根本不会保他。一个跑腿的小吏,死了就死了,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得抢在锦衣卫前面。
江鲤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隔壁屠户养的那条狗被吵醒了,呜呜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慢慢成形。
不能直接找张居正。他这种身份,连张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人家也不会见。一个小吏,说自己有重要情报?门房能给他好脸就不错了。
也不能通过孙县令。孙县令那个人,圆滑得很,一看风向不对,第一个把他卖了。今天那个张修撰让送信,孙县令在旁边一声不吭,分明是想撇清关系。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明天去衙门的时候,找机会把纸条塞进给张居正的公文里。翰林院每天都有文书往内阁送,江鲤在文书房干了这么久,知道哪些公文是给谁的。只要找准机会,把纸条夹进去,剩下的就看命了。
风险很大。如果被发现了,那就是私递文书,轻则打板子,重则流放。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等锦衣卫找上门,连流放的机会都没有。
江鲤叹了口气。
二本毕业的时候,导师说他们这届运气好,赶上扩招,好歹有个编制。现在倒好,编制没了,命都快没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把那两张纸条从鞋底掏出来看了看。第一张划掉的那份他也留着,上面的字虽然划了,但还能看清。两张都带上,到时候看情况给。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的夹层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来,才推门出去。
街上已经有卖早点的摊子了,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花花一片。江鲤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摸了摸兜,一个铜板都没有。
算了,饿一顿死不了。
到了县衙,赵班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皱着眉头说:“你今天来得早。”
“睡不着。”江鲤老实说。
赵班头没多问,把他领进文书房。今天文书房里人更少,就两三个杂役,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江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假装整理公文。手在发抖,他使劲攥了攥拳头,让手指稳下来。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都是昨天没处理完的。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了几份要往内阁送的公文。翰林院来的,加盖了印信,今天之内必须送到。
就是它了。
江鲤深吸一口气,把袖口里的纸条摸出来。他的手又抖了,这次怎么攥拳头都止不住。
算了,抖就抖吧。
他飞快地把纸条塞进其中一份公文的夹页里,然后用浆糊把封口重新封好。动作很快,前后不到十秒。
旁边的同僚头都没抬,在打瞌睡。
江鲤的心跳声大得像敲鼓。
他站起来,把那摞公文抱起来,对赵班头说:“赵班头,这些要往内阁送,我去吧。”
赵班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认得路?”
“认得。上次送过一次。”
赵班头犹豫了一下,摆摆手。“行,去吧。快去快回。”
江鲤抱着公文出了县衙,走了两条街,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
他站在路边,靠着墙,深呼吸了三次。
送出去了。现在只能等了。
内阁在午门里面,江鲤把公文交给值房的太监,签了字,转身就走。他不敢多待,怕自己脸上藏不住事。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张居正看到那张纸条,会怎么想?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预言皇帝驾崩和高拱倒台的具体日期。正常人看到这种东西,第一反应肯定是“这人疯了”。但张居正不是正常人,他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之一。
聪明人看到这种东西,不会觉得是疯话。他们会想,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他背后还有谁?他知道多少?
然后他们会查。
一查,就知道昨天送信的是他。一查,就知道那个老仆被抓了。
到那时候,张居正会怎么对他?
江鲤想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手上现在有张居正不敢轻易杀他的东西。
不是纸条。是“他知道”。
张居正会想知道,他还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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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衙,赵班头叫住了他。
“江鲤,孙大人叫你。”
江鲤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孙县令的书房门关着。江鲤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孙县令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他看见江鲤,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江鲤坐下来。
孙县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他心里发毛。然后突然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江鲤说。“父母都没了。”
“娶妻了吗?”
“没有。”
孙县令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觉得,这朝堂上,谁说了算?”
江鲤愣了一下。这问题太敏感了,答不好就是掉脑袋的事。
“小的……小的不知道。”
孙县令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书,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江鲤低头一看,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前面三个他认识。王锡爵,申时行,许国。都是翰林院的,都是张居正的同僚,但历史上……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王锡爵。这不是后来扳倒张居正的那个人吗?不对,历史上王锡爵没直接扳倒张居正,他是张居正死后才上位的。但这个人,确实跟张居正不是一路。
“这份名单,”孙县令的声音很低,“是昨天冯公公送来的。上面的人,都要‘关照’。”
关照。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有特殊的意思。不是真的关照,是监视。
江鲤的心沉了一下。
“大人,”他说,“这跟小的有什么关系?”
孙县令把那份文书收回去,看着他说:“昨天让你送信的那个人,叫张四维。”
张四维。
江鲤知道这个名字。张四维,山西人,张居正的盟友,后来也当了首辅。但这个人……
“张四维是张修撰的族叔,”孙县令继续说,“也是王锡爵的座师。他在这朝堂上,走的是钢丝。”
江鲤听明白了。
张四维,两边都沾。既跟张居正走得近,又跟王锡爵有师生之谊。这种人,在党争的时候最危险。两边都防着他,两边都用他。
“大人,”江鲤试探着问,“那封信,到底是送给谁的?”
孙县令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说:“你回去吧。这几天别乱跑,有事我会叫你。”
江鲤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县令。孙县令还在看那份名单,眉头皱着,嘴角往下耷拉。
“大人,”江鲤说,“那个老仆,被锦衣卫抓了。”
孙县令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昨天我送信的时候,开门的是个老仆。晚上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被锦衣卫押走了。”
孙县令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惊恐,是一点一点地变白,像水里的墨,慢慢洇开。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孙县令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鲤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回去。”孙县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件事,你谁也不要告诉。”
江鲤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刚才那句话,是他故意说的。他要让孙县令知道,事情已经出了岔子,不是他江鲤一个人能扛的。孙县令如果想撇清关系,就得帮他。如果不想撇清,那就更得帮他。
这叫投名状。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了你的秘密。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江鲤以前在单位的时候,听老同事讲过这些。当时觉得恶心,现在觉得……还是恶心。但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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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江鲤在文书房整理档案的时候,一个太监来找他。
不是昨天那个冯公公,是个小太监,十六七岁,脸圆圆的,看着挺面善。
“江鲤?”小太监的声音还没完全变,有点尖。
“是。”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江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话?”
小太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丙戌己丑,不可外传。’”
江鲤的脑子嗡了一声。
纸条,被看到了。
“还有,”小太监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让你今晚去崇文门内的那个宅子。就是昨天你去过的那个。”
说完,小太监转身就走了,留江鲤一个人站在文书房里发呆。
他的手指又开始抖了。
张居正看到了纸条。没有杀他,没有抓他,而是叫他去那个宅子。那个老仆已经被抓了的宅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张居正不打算灭他的口。至少现在不打算。
但也不一定是好事。万一去了就被关起来呢?万一那边已经布好了局,就等他自投罗网呢?
江鲤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昨天推演看到的画面。被锦衣卫带走,被关在诏狱里,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走过来。
那个画面里没有这个选项。没有“被叫去宅子”这个选项。
也就是说,历史已经变了。或者说,从他把纸条塞进公文的那一刻起,他已经不在原来的那条线上了。
江鲤靠在椅子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
“行吧。”他自言自语。“反正横竖都是死,死得明白点总比糊里糊涂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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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江鲤又去了东城。
今天没有宵禁,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但气氛还是不对,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像怕被谁看见似的。
那个宅子还在。黑漆大门,铜环擦得锃亮。门口多了两个人,穿着便衣,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站姿太直了,眼神太利了,跟门口的石狮子似的。
江鲤走过去,一个人拦住了他。
“找谁?”
“有人让我来的。”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让开了。“进去吧。右手边第二间屋子。”
江鲤推开门,穿过院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右手边第二间屋子,门开着,里面有灯光。
他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坐在里面。
不是张四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看起来像是个教书先生,但坐姿不对。那种坐法,一看就是常年在上位的人。
“进来。”那人说。声音不高,但很沉,像钟。
江鲤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江鲤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那人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江鲤面前。就是他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丙戌之日,天子崩。己丑之日,首辅易。”
“这是你写的?”那人问。
“是。”
“你怎么知道的?”
江鲤咽了口唾沫。他想了整整一天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决定说实话。不是全部实话,是够用的实话。
“我做过一个梦。”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梦?”
“梦里有人告诉我,六月二十六,皇上驾崩。六月二十九,高拱罢官。张居正为首辅。”
沉默。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刀子,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你在做梦之前,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江鲤说。这句话是假的,但他不能说真话。总不能说“我是从历史书上看到的”吧。
那人又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
“你的字写得很差。”
江鲤愣了一下。“啊?”
“字。”那人重复了一遍。“很差。”
江鲤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但是,”那人继续说,“你写的这个‘丙戌’和‘己丑’,干支纪年,没有写错。很多读书人都会写错。你一个小吏,倒记得清楚。”
江鲤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是在说字,是在试探他。
“小的……小的在文书房做事,经手的公文多,这些日子记得熟。”
那人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你今天把纸条塞进公文里,不怕被发现?”
江鲤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这人什么都知道。
“怕。”他说。“但是更怕死。”
“你觉得把纸条送出去,就能不死?”
“不一定。”江鲤老实说。“但不送,一定死。”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实诚。”
江鲤没说话。他不敢多说,怕说错话。
那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道袍的下摆吹得微微飘动。
“那个老仆,”那人突然说,“已经死了。”
江鲤的手指猛地攥紧。
“他扛了三个时辰,什么都没说。后来锦衣卫用了大刑,他扛不住了,咬破了嘴里的毒药。”
江鲤的喉咙发干。
“但是他死之前,把你供出来了。”
沉默。
“所以,”那人转过身,看着他,“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我杀了你,把你的尸体扔到锦衣卫门口,让他们以为你就是那个送信的人。案子结了,大家都干净。”
江鲤的手在发抖。他等着那人说第二条路。
“第二条,”那人走回来,重新坐下,“你替我做一件事。做成了,你活。做不成,你死。”
“什么事?”
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跟昨天那封信一模一样。没有名字,只有那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这封信,你再送一次。”
江鲤看着那封信,脑子里转得飞快。
再送一次。送到哪里?给谁?
昨天送的那封,老仆被抓了,联络点暴露了。为什么还要再送一次?
只有一个可能。昨天那封是假的,是试探。今天这封,才是真的。
江鲤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大人,”他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江鲤的脑子彻底炸了。
那个人说:“我叫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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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宅子里走出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接过那封信,说了声“是”,然后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居正叫住了他。
“江鲤。”
他停下来。
“那个老仆,”张居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我的老家人。跟了我二十年。”
江鲤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我会给他风光大葬。”张居正说。“你不用担心。”
江鲤走了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他站在巷子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张居正。
那个人就是张居正。
不是张四维,不是张修撰,是张居正本人。
他刚才跟张居正面对面坐了半个时辰。他给张居正写了张纸条。张居正说他字写得丑。
江鲤突然想笑。
他确实笑了。蹲在巷子口,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
信封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圆圈里有个十字。
跟昨天那封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知道,这封信是真的。
昨天那封是试探。试探谁在盯梢,试探谁不可靠。那个老仆,不是被抓了,是被牺牲了。
江鲤的手指捏着那封信,捏得指尖发白。
一个跟了张居正二十年的人,说牺牲就牺牲了。
那他呢?
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小吏,算什么?
江鲤站起来,把信塞回怀里,往南城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黑漆大门,铜环擦得锃亮。门口那两个便衣还在,站得像石狮子。
里面坐着的那个人,是大明最有权势的人。
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
江鲤转过身,继续走。
明天,他要去送这封信。
不是为了张居正。
是为了活着。
走到南城的时候,江鲤看见一个人蹲在他家门口。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棉袄,脸冻得通红。
“你找谁?”江鲤问。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他,咧嘴笑了。
“你是江鲤?”
“是。”
“有人让我来给你当帮手。”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叫沈狗儿。”
江鲤愣住了。“谁让你来的?”
“不知道。”沈狗儿挠了挠头。“有人给了我两串钱,让我来给你跑腿。说你是大人物。”
江鲤看着这个蹲在他家门口的年轻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唐得要命。
昨天他还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今天就成“大人物”了。
“进来吧。”他推开门。“别叫沈狗儿了,太难听了。以后叫沈九。”
“为啥叫沈九?”
“因为我以前有条狗,叫沈八。”
沈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沈九就沈九。”
江鲤让他进屋,把那张勉强算床的木板让给他睡,自己靠在墙角。
沈九躺下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江鲤睡不着。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多事。
张居正,老仆,那封信,丙戌己丑。
还有那个老仆嘴里含着的毒药。
跟了二十年,说死就死了。
江鲤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是那张被他划掉的。
“隆庆大行,高拱当罢,冯保当用,张相当立。”
他没把这张交给张居正。
他留了一手。
不是因为他聪明。
是因为他害怕。
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害怕是真的。
江鲤闭上眼睛,听着沈九的呼噜声,慢慢睡了过去。
明天还要送信。
先活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