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的出口，是一条被废弃的矿道。

空气里弥漫着煤渣和腐木的酸臭味，那是陈年积尸发酵的味道。雾潜背着雾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衫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下摆沾满了黑泥，但他依然挺着背，步履极稳。即便是在这种狼狈的逃命途中，他那张脸依旧白净得过分，眉目如画，仿佛不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而是刚赴完一场风雅的夜宴。

只是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是一口封冻了千年的古井，透不出一丝活气。

“放我下来……”背上的雾魄声音细若游丝，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衣襟，“你会死的。”

雾潜没说话，只是单手托了托她，另一只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理了理自己微乱的鬓角，动作优雅得近乎强迫症。

“二把手若是死在我背上，主母会怪我办事不力。”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听不出半点情绪，“况且，雾家的账还没算完，阎王爷不敢收我。”

前方，一点昏黄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

雾潜的脚步停了。

那不是探路的火把，那是“鬼市”的灯笼。

他轻轻将雾魄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用大氅盖好，低声道：“别出声。我去去就来。”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去倒杯茶”。

矿道尽头，七八个黑衣汉子围着一个穿灰长衫的男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口插着一把鬼头刀。

“啧，这彩门的弟子，骨头倒是硬。”灰长衫男人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脸上戴着一张似笑非笑的白色面具，“搜搜身上，有没有‘那个’记号。”

雾潜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那几人的站位。

三个在前，两个在侧，两个断后。破绽在左侧那个刀疤脸，下盘虚浮，一看就是抽大烟抽多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从腰间摸出一把折扇。那是他平日里用来附庸风雅的物件，扇骨却是精钢打造，薄如蝉翼，边缘磨得比剃刀还快。

“谁在那儿？！”

刀疤脸猛地回头，反应倒是挺快，手中的短刃直直刺向黑暗。

雾潜没躲。

他像是没看见那锋利的刀尖，只是微微侧身，动作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梨花。

“噗。”

短刃刺空。

下一秒，一道银光闪过。

“咔嚓！”

刀疤脸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骨头刺破皮肤，森森可见。他还没来得及惨叫，喉咙里就多了一把折扇。

雾潜手腕一抖，扇面合拢，如判官笔般点在他喉结上。

“嘘。”

雾潜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让人心颤，“太吵了。”

刀疤脸捂着喉咙，瞪大了眼，软软地倒了下去。

“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剩下的几人见状，怒吼一声，纷纷拔出兵刃围了上来。

灰长衫男人停下了手中的铁核桃，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青年。

“身法轻盈，出手狠辣，专攻关节要害……”男人低声喃喃，“有点意思。这就是雾家养出来的‘大管家’？”

场中，战斗已经结束了。

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

雾潜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折扇、手肘、膝盖，甚至是指尖，都是他的武器。

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

没有嘶吼，没有缠斗，只有骨裂声和沉闷的倒地声。

最后一名鬼市手下捂着被踢碎的膝盖，在地上哀嚎。

雾潜站直了身体，轻轻拍了拍袖口沾染的一点血迹，仿佛那是某种脏东西。他看向那个灰长衫男人，眼神依旧古井无波。

“梅家的人？”雾潜淡淡开口。

灰长衫男人拍了拍手，面具下的声音阴柔刺耳：“好身手。梅先生说得对，雾家的‘暗卫’，果然是一把难得的好刀。”

“梅玄中想干什么？”雾潜问。

“测试。”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扔在尸体旁，“看看这把刀，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听话，那样……锋利。”

雾潜的目光落在那个香囊上。

黑色的曼陀罗。

那是梅家的标记，也是雾家当年的噩梦。

“滚。”雾潜只说了一个字。

“呵呵，别急着赶人。”男人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一掌拍向雾潜的天灵盖，“梅先生还要验货呢！”

这一掌带着阴寒的劲风，速度快得惊人。

雾潜瞳孔微缩。

他没有退。

因为他身后就是雾魄藏身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眉心那道朱砂印记突然变得滚烫。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竟以后发先至的速度，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变成了黑白两色。

这是他从小接受训练时，被药物强行开发出的视觉异能——“摄瞳”。能看清人体肌肉的收缩，能看清经脉的流动，也能看清那一处最薄弱的节点。

“咔嚓！”

一声脆响。

男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年，那双眼眸里，此刻竟透着一股非人的冰冷。

“滚！”

雾潜反手一掌，印在男人的胸口。

男人连退数步，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好……好得很……”男人捂着胸口，面具下的眼神从戏谑变成了贪婪，“这就是‘觉醒’的前兆吗？梅先生会很高兴的。”

他深深看了雾潜一眼，转身钻入黑暗的矿道，消失不见。

“别追了……”

身后传来雾魄虚弱的声音。

雾潜眼中的黑白褪去，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岩壁才没倒下。

强行开启“摄瞳”的代价，是透支生命力。

他擦掉嘴角溢出的一丝鲜血，转身走回雾魄身边，再次背起她。

“走。”

“去哪？”

“前面有个溶洞，那里有你要的东西。”

雾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雾魄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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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里很冷。

头顶倒挂着无数风干的尸体，尸水滴落，汇聚成一汪血色的水洼。

水洼中央，长着一株通体血红的植物——尸参。

“那是剧毒。”雾潜看着那株植物，眉头微皱，“也是解药。”

“我要吃。”雾魄看着那株尸参，眼神坚定，“我中的是牵机毒，只有它能解。”

雾潜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是陷阱。

这地方阴气极重，尸参下面，肯定养着东西。

但他没有选择。

他将雾魄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解下大氅盖在她身上，然后一步步走向水洼。

“小心……”雾魄低声道。

雾潜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但在接触到尸参根茎的那一刻，水面下突然炸开！

“吼——！”

一只惨白的手臂破水而出，死死抓住了雾潜的脚踝！

紧接着，无数具白骨从水中爬出，它们没有血肉，只有锋利的骨爪，嘶吼着扑向这个闯入者。

是尸傀！

那是彩门里最阴毒的手段，用药物浸泡尸体，再用极细的鲛丝线控制关节。

雾潜脸色一变，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手中的折扇猛地刺入那只白骨的手臂关节处。

“断！”

骨裂声响起，那只手松开了。

但更多的尸傀围了上来。

雾潜落地，背靠岩石，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没有退路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眉心，强行再次开启“摄瞳”。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已是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

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无数条线。

那是尸傀身上的“死线”——鲛丝线。

雾潜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尸群中穿梭。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切断一根“死线”。

“咔嚓、咔嚓、咔嚓……”

一具具尸傀瘫软在地，化作枯骨。

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衣，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的红梅。

终于，最后一只尸傀倒下。

雾潜拄着折扇，大口喘息。他的左臂被骨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但他还是走到了水洼边。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株尸参。

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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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魄吃下尸参后，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看着靠在岩壁上，浑身是血的雾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值得吗？”她问，“为了救我，把自己弄成这样。”

雾潜正在用布条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那张沾着血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冷若寒潭的眸子里，倒映着雾魄的身影。

“我是雾家的暗卫。”

他淡淡说道，语气理所当然。

“保护二把手，是我的职责。”

雾魄看着他，突然笑了。

“傻子。”

她骂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这时，雾潜突然感觉眉心一阵剧痛。

他抬手一摸。

指尖触碰到了一道凸起的纹路。

那不是朱砂。

那是一朵，黑色的曼陀罗。

就像那个死去的鬼市手下身上的香囊，就像那个灰长衫男人面具上的暗纹。

雾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明白了。

梅玄中的“测试”，不是为了杀他。

而是为了逼他开启“摄瞳”，逼他走到极限。

因为只有在那种极限状态下，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才会“醒”过来。

“原来如此……”

雾潜看着指尖的黑色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笑容依旧俊美，却冷得让人心寒。

“梅玄中，你想让我做你的刀？”

“那我就看看，这把刀，到底会不会割断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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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外，风声呼啸。

那个灰长衫男人正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对着手中的传音筒低声道：

“梅先生，‘钥匙’醒了。”

“曼陀罗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