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喝足了,力气也缓过来了,一家人继续爬着台阶。男人脸上渗出汗珠,身后的包已经转给了儿子,女人的外套也被儿子接了过去。
“把袄脱了,我给你拿着。”女儿对男人说。
“我拿也行。”儿子跟着说。
“听孩子的,脱了吧。”女人也劝。
“越往上越冷,不脱了。”男人不听劝,谁也拿他没办法。
走到一座巨大的山福鼎附近,鼎通体古铜色,纹饰厚重,像是承载着千年的祈福与祝愿。男人提议在这儿拍张全家福。
“我给你们三个拍,我不拍了。”女人说。
男人站在中间,一儿一女一左一右紧紧挨着他。“咔嚓咔嚓”,女人笑着拍了好几张。
“挺好看的。”
“就是。”
“咱老爸还是这么帅。”
三个人都很满意照片里的样子。女人看着两个孩子,都长得像男人,高个子、瓜子脸、高鼻梁。女儿皮肤很白,大学毕业就留在郑州上班;儿子正在读大一,她真怕他读完书,也像姐姐一样留在外地不回家。
以后的事没必要现在焦虑,至少男人眼里心里都有她,这就够了。她笑了笑,戏谑地对两个孩子说:“还是我有眼光,给你们找了这么帅的爹。”
男人听女人变相夸他,嘴角忍不住扬起,像阳光一样温暖。他被女人的好心情感染,笑着说:“你才知道我帅吗?二十多年夫妻了,再帅也不跟你离婚。”
谁能想到,这儿居然有板凳。不坐白不坐,可游客太多,只要你一站起来拍拍腿,板凳立马就会换主人。爬泰山的人,没有不累的,谁不想坐下喘口气。
气喘够了,继续走。可女人身上肉实在太多,数她最累。要是能把肉割下来减轻点重量,估计孩子和男人都会帮她拿着,好让她轻松点。
“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我不爬了,你们爬吧。”
男人看了一眼手机:“再坚持一会儿,就剩七分钟就到中天门了。现在人来人往,你在这儿停不合适。”
女人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在靠边的石阶上,像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死活不肯动了。
男人为了她,已经故意放慢脚步很久了,前面早就看不到儿女的影子。他犹豫了一下:“我和孩子在中天门等你,我们不爬了,坐索道登顶看日出。”
说完,他加快脚步去追两个孩子。
终于快到中天门了。男人正直直往下望着,一看到她,微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笑着伸出大手。她握住他粗壮结实的手,仿佛瞬间有了无尽的力气。
风吹过来,有点冷。不知怎么回事,她肚子不饿了,也不想喝水吃东西,懒到连手机都不想看看现在几点了。
这里有租棉袄的、有卖吃的,还有财神庙,再远的地方她也没力气看了。风渐渐大了,冷意又重了,她连夜空是什么颜色、有没有星星月亮都懒得抬头看。
女人想起刚爬山时说过的话。那时候男人提议爬到这儿就花钱坐索道登顶,她还说:累了不会歇歇吗,干嘛花钱坐索道?如今真是被这句话打脸了。可现在索道还没到开放时间,得等。
“我不想爬了。”女人先开了口。
男人和女儿立刻同意,可儿子不同意,劲头十足。
女人说:“你自己去爬吧。”
儿子刚要动身,男人不放心,连忙说:“我跟你去。”那模样,倒像是被儿子逼着继续爬泰山。
“我也去。”女儿也跟着说。
“别给我发微信,我不开流量;也别给我打电话,人多太吵,我听不见。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儿子立刻急了,看着姐姐:“把咱妈自己扔在这儿,怎么行?”
女儿秒懂弟弟的意思:“我不去了,我陪咱妈。”
女人看着女儿,觉得自己成了累赘:“你去吧,我没事。”
“妈,我不去。万一我们下山不路过这儿,走另一条路呢?”女儿不放心地说。
风越来越大,坐在财神庙下面的台阶上,越来越冷了,但还能扛得住。女儿把头埋在膝盖上,不露一点脸,像是睡着了。
女人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想去卫生间。可去卫生间要下一层层台阶,她刚走下去就开始担心:女儿醒了找不到她怎么办?要是卫生间排队人多,自己回不来,女儿会不会害怕、着急、到处找她?不行,得回去跟孩子说一声,或者租件棉袄给她盖上。
女儿其实没睡着,正低头刷手机。女人歇够了,精神也回来了:“我想继续爬山,追你爸和弟弟去,你说我能坚持到吗?”
“我不知道,你说去我就跟你去。”
女人犹豫了一下,怕自己走到上不去、下不来的地步,对女儿说:“还是算了。”
她发现了一处“世外桃源”——卫生间里人挤得满满当当,连洗手台旁边都有人坐着。墙把冷风全都挡在了外面。她一刻也不耽误,把女儿带到这儿。冰凉的地板砖上,有坐的、有躺的、靠墙站的,有垫着袋子的、垫着纸箱的,横七竖八,杂乱无章。女人和女儿随便挤了个地方坐下。
“他俩坐索道下山,会不会买票?”女儿有点担心,“等索道能上了,咱俩坐索道上去找他们。”
“好,我听你的。”女人不想让女儿左右为难。
待在卫生间里,她又想起了爬山时的一件糗事。路过女厕时排着长队,男卫生间却不用等。男人看到她,便说:“你得排到什么时候?跟我进男卫生间。”他打开小隔间,确认没人,对她招招手。她进去,插上门。
“这么快就回来了?”女儿好奇地问。
“你爸给我加了个‘塞’,用的男卫生间。”
“没事。”儿子笑着宽慰她。
可现在,她担心自己的男人,他到底累成什么样了?都说十七十八力不全,这一路看下来,儿子精力旺盛得很;二十七八正当年,三十七八还不老,一过四十就渐渐力不从心了。男人已经四十八了,可别累出个好歹。
在这儿,她居然捡到一个方便面纸箱,坐上去屁股不会太凉。没想到一个卫生间、一个纸箱子,竟成了自己休息的港湾,一个超级舒服的挡风小天地。虽然比不上家里松软的大床,可比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强太多了。
夜很长,这么多人陪着一起熬,不孤单,也不寂寞。这时她听见有人说:“真是花钱买罪受,再也不来了。”
可她又想起一个叫陈州的人,没有腿,他是怎么登上泰山的?坐索道吗?她不敢搜手机,要保留电量和流量。这里有充电的地方,可是要收费,忍一忍吧。小时候逃的那堂课,余生怎么努力都补不完。
打扫卫生间的保洁阿姨说:“你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这样不行。”后面的人听不见,前面的人装听不见。谁也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外面寒风刺骨,出去要么冻感冒,要么继续爬山把自己累垮,怎么都不好。很多人就这么赖着,无论怎么说,就是不走。
阿姨没再继续赶人,说得多了费嗓子。她把一个小喇叭挂在墙上,喇叭循环播放着:“青春没有售价,泰山就在脚下,人生热辣滚烫,垃圾别丢地下……”
睡着的继续沉睡,打盹的依旧闭目,小声说话的还在闲谈,玩手机的只顾低头盯着屏幕。一个带孩子的妇女出去了,女人赶紧占了她的位置,后背靠在墙上,两腿伸直,惬意极了。
她不敢起来上厕所,怕一离开,这个好位置就没了。实在忍不住,就想摆手让女儿过来占着,两个人轮流歇息。可最里面的女儿要走出来也不容易,落脚的空隙太小。还是忍忍吧,钱有紧有松,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大概五点左右,保洁阿姨拿出水管开始拖地,谁不出去都不行。外面依旧有风,天不那么黑了,可索道还是坐不成——风大,索道不售票。去哪儿呢?还是冷,但是风已经小了很多。
拖干净的地面湿漉漉的。就出去这么一会儿,卫生间里又满了人。
“我爸和我弟弟正在下山。”女儿说。
“我想出去走走,晚上一直在爬山,我想看看四周的风景。”
女儿陪着女人走出来。抬眼望去,近处山峰巍峨挺拔,山间林木萧索,沟壑纵横,尽显山川的雄浑气魄。很快女儿把她带到坐车下山的地方:“大概等两个小时,我们全家一起下山。”
“你在这儿等他俩吧,我想走着下山。”女人不同意。
“你知道下山多伤膝盖吗?”女儿劝道。
“我就想走着下。”女人一意孤行。
“好吧,我陪你。”女儿只能让步。
有的台阶对女人来说有点窄、有点滑,她靠边扶着上面的石头,盯着脚下,一步不敢松懈地往下走。又上来很多登山的游客,这座山真是日夜忙碌,人不断地涌来,又不断地离开。只有在没有台阶的地方,女人才敢抬头看看四下的风景。阳光温柔地洒下来,女儿带着惋惜说:“他俩要是在山顶多等一会儿多好,就能看上日出了。”
“他俩也不敢肯定能看到,才决定下山的。”女人轻声说,语气里满是遗憾。
就这么走啊走,累了就歇一会儿。走到一座庙附近,女人进去,看到了文昌帝君。她跪下,求他保佑自己写出满意的文章,可又怕女儿看见,像做贼似的很快站了起来。女儿也进了院子,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妈,你起来得真快。”
她有点不好意思,有种偷东西被抓的小狼狈,虽然女儿一直支持她写作。她又在文武财神前拜了拜,保佑老公今年衣食无忧。接着她让女儿也进去拜。真希望人人都能天黑有灯,下雨有伞,锅里有米,兜里有钱。
停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女儿挑了一个,说回家贴冰箱上,才十块钱,不贵。
下山的路避开了检票口,女人想起男人的打火机,没法回去拿了。女儿给女人看视频,男人在车上睡得很香,估计是累惨了。
很快走到一家饭店门口,男人和儿子都在。他们点了一大份大盘鸡,几碗米饭。女人不想喝冰凉的矿泉水,店家贴心地送来了热水。饭菜冒着氤氲的热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格外安心。男人和儿子说着登山的所见所闻,女儿和女人说着等待的乐趣。一夜的疲惫、寒冷、慌乱,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这趟说走就走的泰山之行,没有精心计划,没有舒适安排,累过、慌过、也犹豫过,可一家人互相搀扶、互相惦记、一路相伴,比山顶的日出还要珍贵。
女人看着眼前的丈夫和儿女,心里说不出的满足:能和家人一起吃苦,一起欢笑,一起经历,这就是她最想要的、最踏实的幸福。
吃饱喝足,休息妥当,一家人带着一身疲惫,也带着满心温暖,开开心心踏上回家的路。这一夜的泰山,会成为他们一家,很久很久都忘不掉的温柔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