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是被沈九的呼噜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呼噜,是那种带着哨音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跟拉风箱似的。江鲤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墙角,脖子歪着,疼得跟落枕似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沈九四仰八叉躺在木板床上,嘴张着,口水流了一枕头。
江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人是真能睡。昨天还蹲在门口冻得跟狗似的,今天就睡得跟死猪一样。心大也是一种本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还在。信封上的符号在晨光里看着没那么神秘了,就是一个圈,里面一个十字,跟小孩子画着玩似的。
但江鲤知道这不是画着玩的。这是能要命的东西。
“起来了。”他踢了沈九一脚。
沈九没动。
又踢了一脚。
沈九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继续睡。
江鲤蹲下来,在他耳边说:“再不起来,钱我就自己拿了。”
沈九腾一下就坐起来了。“哪儿?钱在哪儿?”
江鲤看着他,心想这名字改得对。狗儿,狗儿,闻到钱的味道就醒。
“先把嘴擦擦。”江鲤说。“口水流了一枕头。”
沈九抹了一把嘴,嘿嘿笑了两声。“做了一梦,梦见吃肘子。”
“肘子没有。起来,有事做。”
江鲤把信重新塞好,推门出去。沈九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问:“去哪儿?干啥?有吃的没?”
“闭嘴。”
沈九闭嘴了。但只闭了大概十秒钟。
“那个,”他又开口了,“你到底是谁啊?昨天那人说你是大人物,让我跟着你。你是不是当官的?”
“不是。”
“那你是干啥的?”
“抄公文的。”
“抄公文的也算大人物?”
江鲤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像大人物吗?”
沈九认真打量了他一下,摇摇头。“不像。”
“那就对了。别问了。”
沈九哦了一声,又闭嘴了。这次闭了大概五秒钟。
“那咱们到底去哪儿?”
江鲤没理他。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昨天张居正让他送信,没说送到哪儿。他只知道那个联络点已经暴露了,老仆死了,宅子估计也不能用了。那这封信要送到哪里去?
他站在巷子口,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到一个地方。
翰林院。
昨天那个张修撰,不,张四维,是翰林院的。张居正的人也在翰林院。那封信,八成是要送到翰林院的某个人手里。
但江鲤不能直接去翰林院。他一个小吏,没有正当理由出现在翰林院,太扎眼了。
“你知道翰林院在哪儿吗?”他问沈九。
“知道啊。在长安左门那边。我以前在那儿要过饭。”
江鲤看了他一眼。“你在翰林院门口要过饭?”
“对啊。那边当官的多,出手大方。有个老头每次路过都给我两个铜板。”沈九想了想,“后来他调走了,就没人给了。”
江鲤没接话。他在想怎么混进去。
“那边有没有后门?”他问。
“有。沿着墙根往北走,有个小门,平时送菜的走那边。”
“走。”
长安左门那边比南城清净多了。路宽,干净,两边的槐树叶子还没掉光,黄灿灿地挂在枝头。偶尔有轿子经过,轿夫脚步轻快,一看就是训练过的。
江鲤和沈九沿着墙根走,找到了那个小门。门开着,没人守。里面是个小院子,堆着些坛坛罐罐,应该是厨房的后院。
“你在这儿等着。”江鲤对沈九说。
“为啥?”
“因为你一看就不像翰林院的人。”
“你也不像啊。”
江鲤没理他,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了。
翰林院比他想的大。院子套院子,走廊连走廊,他走了半天也没找到正地方。一路上碰见几个人,都穿着青衫,走路带风,看都不看他一眼。也是,他这身皂衣,一看就是跑腿的,不值得多看一眼。
他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时候,一个人从拐角出来,差点跟他撞上。
“哎,你是哪个衙门的?”
江鲤抬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瘦高个,脸上棱角分明,眼神有点凶。
“宛平县衙的,来送公文。”江鲤编了个理由。
“公文送到前院去,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走错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叫什么?”
江鲤犹豫了一下。“江鲤。”
那人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但江鲤看见了。
“你跟我来。”那人转身就走。
江鲤跟上去。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到了一间小屋门口。那人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旁边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那人关上门,转过身看着他。
“信呢?”
江鲤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动。
“张大人让你送的信。”那人说。“给我就行。”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江鲤没动。“昨天那个老仆也这么说,然后他死了。”
沉默。
那人的表情没变,但江鲤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变了。像有一根弦绷紧了,随时会断。
“你很聪明。”那人说。“但聪明人死得更快。”
“我知道。”江鲤说。“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那人看了他很久,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跟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江鲤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那人拿起信,检查了一下封口,点点头。
“你可以走了。”
江鲤没走。
“还有事?”那人问。
“有。那个老仆,是谁杀的?”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又怎样?”
江鲤想了想,说了实话。“不知道。就是想知道。”
那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江鲤看不懂的表情。
“回去吧。”那人说。“别的事,不该你管。”
江鲤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你叫什么?”他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申时行。”
江鲤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申时行。
他知道这个名字。历史上,申时行是张居正的学生,后来也当了首辅。但这个人……
江鲤想起昨天孙县令给他看的那份名单。王锡爵,申时行,许国。冯公公说要“关照”的人。
申时行在名单上。
张居正的学生,在冯保的监视名单上。
而他刚刚把一封信交给了这个人。
江鲤走出翰林院的后门,沈九还蹲在墙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往嘴里塞。
“哪儿来的?”江鲤问。
“厨房给的。那大师傅人挺好,我说我三天没吃饭了,他就给了我两个。”沈九把另一个递过来。“你吃不吃?”
江鲤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吃着还行。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去。”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回走。江鲤脑子里一直在转。
申时行。名单。张居正。老仆。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张居正说,那个老仆扛了三个时辰,什么都没说。后来扛不住了,咬破了嘴里的毒药。
三个时辰。
一个跟了张居正二十年的人,能扛三个时辰。那锦衣卫用的是什么刑,能让他在三个时辰后就扛不住?
还有,他为什么要咬毒药?如果他已经供出了江鲤,就没必要死了。他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供出更多。
他知道什么?
江鲤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老仆知道的事,可能比江鲤想的要多得多。他知道那个联络点是干什么的,知道哪些人跟张居正有来往,可能还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这样的人,落在锦衣卫手里,对张居正来说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必须死。
不是被抓,是被牺牲。
江鲤想起张居正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我会给他风光大葬。”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也许对他来说,这确实很平常。
江鲤突然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你怎么了?”沈九问。“脸色不太好。”
“没事。”江鲤加快脚步。“走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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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江鲤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班头。
赵班头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根牙签,正剔牙。看见江鲤,把牙签一扔,站直了。
“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赵班头看了沈九一眼。“这谁?”
“我表弟。刚来京城投奔我。”
沈九很机灵,马上喊了一声“表哥”,笑得跟朵花似的。
赵班头没多问,把江鲤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孙大人让你去一趟。现在。”
“什么事?”
“不知道。但你快点。他脸色不太好。”
江鲤让沈九在屋里等着,自己跟着赵班头去了县衙。
孙县令在书房里等他。这次没有别人,就他一个。桌上摆着茶,但没喝,已经凉了。
“坐。”孙县令说。
江鲤坐下来。孙县令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江鲤,”孙县令终于开口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的就是宛平县的吏员……”
“别跟我扯这个。”孙县令打断他。“一个宛平县的吏员,能让张阁老亲自过问?”
江鲤的脑子嗡了一声。
张阁老。张居正。他过问了什么?
“昨天下午,”孙县令说,“内阁来了人,调你的档案。你的出身,你的履历,你在县衙干了什么,全调走了。”
江鲤没说话。
“今天早上,”孙县令继续说,“宫里来了人,问你的情况。问得很细。你家住哪儿,平时跟谁来往,有没有犯过事。”
江鲤还是没说话。
“你告诉我,”孙县令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到底干了什么?”
江鲤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
张居正在查他。不是那种随便查查,是挖地三尺地查。调档案,问情况,连他平时跟谁来往都要查清楚。
为什么?
因为那张纸条?因为那封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大人,”江鲤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送了一封信,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孙县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江鲤,我在这县衙待了六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算少。你这个人,我看不透。”
江鲤没接话。
“我看不透的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真傻,一种是太聪明。”孙县令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你不像真傻。”
江鲤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孙县令放下茶杯,“你回去吧。这几天别惹事。”
江鲤站起来,走到门口。
“江鲤。”
他停下来。
“那个老仆的事,别再问了。”孙县令的声音很低。“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江鲤点点头,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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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沈九已经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那堆发黄的文书码整齐了,把桌上的灰擦了擦。
“表哥,”沈九见他回来,凑过来,“你脸色真不太好。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江鲤坐在床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张居正为什么要查他?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有什么好查的?就算那张纸条上写了点东西,也不过是几句预言。在这个时代,预言这种事,要么当疯子,要么当神仙。张居正这种务实的人,不会因为几句预言就对一个跑腿的小吏这么上心。
除非他觉得江鲤还有别的用。
什么用?
江鲤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可能。
张居正需要一个不在他体系里的人。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可以随时扔掉的人。就像那个老仆。
但老仆已经死了。
所以需要一个新的。
江鲤睁开眼睛,看着这间破屋子。墙角的文书,桌上的砚台,歪歪扭扭的椅子。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里到外的累。
在现代的时候,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填表格,写报告。领导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同事让他帮忙他就帮。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活着就行。
现在倒好,穿越了,连“活着就行”都成了一种奢侈。
“沈九,”他喊了一声。
“在呢。”
“你以前在京城要饭,见过不少事吧?”
“那可不。”沈九来了精神。“我跟你说,这京城的事儿,就没有我沈九不知道的。”
“那你知不知道,翰林院里有个叫申时行的人?”
沈九想了想。“申时行……好像听说过。是个当官的,挺年轻。怎么了?”
“没怎么。”江鲤说。“随便问问。”
他躺下来,盯着房梁。
申时行。
张居正的学生,冯保的监视对象。
他把信交给了申时行。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现在起,他已经不是旁观者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急,很重。
江鲤腾地坐起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锦衣卫。
领头的是个百户,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江鲤?”百户的声音又硬又冷。
“是。”
“跟我们走一趟。”
沈九缩在墙角,脸色发白。
江鲤站起来。“什么事?”
百户没回答。他一挥手,后面两个人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江鲤的胳膊。
“等等,”江鲤说,“总得告诉我犯了什么事吧?”
百户看着他,那条疤随着表情动了一下。
“有人告你私通外敌,泄露朝廷机密。”
江鲤的脑子一片空白。
私通外敌。泄露机密。
这个罪名,够杀十次了。
他被架着往外走。经过沈九身边的时候,沈九突然喊了一声:“表哥!”
江鲤回过头,看见沈九的眼睛红了。
“别怕。”江鲤说。“我没事。”
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锦衣卫的人把他拖出门,塞进一辆马车里。车门关上,外面传来锁链的声音。
马车动了。
江鲤坐在黑暗里,手在发抖。
他想起推演看到的那个画面。诏狱,烙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原来那条线没有变。只是晚来了两天。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推演。
他在心里默念。
脑子里的画面开始转动。这一次,他没有看到诏狱,没有看到烙铁。
他看到一封信。一封没有名字的信,信封上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
信被人打开了。不是他打开的那种打开,是被撕开的,粗暴的,带着怒气。
然后他看到一只手。一只很大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把信拍在桌上。
“张居正。”一个声音说。
不是张居正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年轻的,带着怒气的声音。
江鲤不认识这个声音。但他知道这是谁。
这是万历皇帝的声音。
画面断了。
江鲤睁开眼睛,鼻子里又涌出一股热流。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马车还在走。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那封信,已经被万历看到了。
私通外敌,泄露机密。
不是他的罪名。
是张居正的。
而他,只是那个送信的人。
马车停了。车门打开,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
百户站在外面,看着他。
“到了。”
江鲤下了车。他看见一座很大的院子,灰色的墙,灰色的瓦,灰色的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
锦衣卫。
他跟着百户走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经过一个又一个院子。每个院子里都有人,穿着皂衣,腰悬长刀,眼神像刀子一样冷。
最后,他们到了一间屋子前。百户推开门,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火苗在风里晃。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圆脸,没有胡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袍子,看不出品级。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江鲤脸上。
“坐。”那人说。声音很轻,很柔,像棉花。
江鲤坐下来。
“你叫江鲤?”
“是。”
“宛平县的吏员?”
“是。”
那人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有人告你私通外敌,泄露朝廷机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没有私通外敌。我只是送了一封信。”
“什么信?”
“不知道。信是封着的,我没打开。”
“送给谁?”
江鲤犹豫了一秒。
“翰林院的申时行。”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江鲤看见了。
“申时行?”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是。”
“谁让你送的?”
江鲤又犹豫了一秒。
“一个太监。我不认识他。”
那人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江鲤,”他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叫冯保。”
江鲤的脑子嗡了一声。
冯保。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张居正的盟友。扳倒高拱的关键人物。也是历史上跟张居正一起被清算的人。
但现在,他坐在锦衣卫的衙门里,审一个送信的小吏。
“冯公公,”江鲤说,“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
冯保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那我来告诉你。”冯保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江鲤低头一看,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
“高拱通敌,证据在此。”
这不是他送的那封信。他送的信里没有这些字。
这是一封伪造的信。
有人用他的名字,送了一封假信。一封能把高拱,把张居正,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假信。
冯保看着他的表情,慢慢点了点头。
“看来你确实不知道。”
“冯公公,”江鲤的声音有点发抖,“这封信不是我送的。我送的那封……”
“我知道。”冯保打断他。“但你送的那封,跟这封有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江鲤摇头。
“那封是真信。这封是假的。”冯保站起来,走到窗边。“有人想用你的名字,把水搅浑。”
江鲤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真信。假信。高拱通敌。
他突然明白了。
昨天那封试探的信,今天上午送的真信,还有这封假信。有人在下一盘棋,而他是棋盘上的那颗卒子。
“冯公公,”江鲤说,“那我现在……”
冯保转过身,看着他。
“你现在,是死人。”
江鲤的心沉到了谷底。
“假信的事,已经有人报到宫里了。圣上大怒,要彻查。”冯保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你是送信的人,不管真信假信,你都脱不了干系。”
“那我……”
“除非,”冯保走回来,重新坐下,“你能告诉我,那封真信,你送到了谁手里。”
江鲤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申时行。
如果他供出申时行,申时行就得死。申时行死了,张居正就会知道是他供出来的。
然后他也会死。
如果不供,他现在就死。
横竖都是死。
江鲤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冯公公,”他睁开眼睛,“那封真信,我送给了一个太监。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哪个衙门的。他给了我一串钱,我就送了。”
冯保看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鲤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拖出去砍了。
然后冯保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你”的笑。
“你很聪明。”冯保说。“聪明人,我见得多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江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想清楚,到底该跟我说什么。”
他拍了拍江鲤的肩膀。
“三天之后,如果还是这套说辞,那你就真的是死人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江鲤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子里,对着那盏灯,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三天。
他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要么死,要么出卖申时行。
不对。
还有第三条路。
如果他能在这三天里,证明那封假信不是他送的。或者,证明那封假信是别人伪造的。
怎么证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三天,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三天。
他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
“我就想活着。”他自言自语。“怎么就这么难呢。”
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门外传来更夫的声音。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