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在那间小屋子里坐了一夜。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椅子硬得像石头,屋子冷得像冰窖,灯里的油烧干了,火苗噗嗤一下灭了,满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就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三天。
三天能干什么?
在现代的时候,三天够他追完一部剧,够他躺床上刷三天手机,够他把下周的工作报告拖到最后一天再写。但现在,三天是他的命。
他想用推演,但又不敢。上次在马车里用了一次,鼻血流得跟不要钱似的,脑袋疼了整整一下午。再这么用下去,没等冯保杀他,他自己先把自己折腾死了。
而且推演看到的那些画面,说实话,也没啥大用。看到了又怎样?他又改变不了。就像提前知道明天要下雨,但你连把伞都没有。
江鲤苦笑了一下。
以前看穿越小说,主角的金手指一个比一个牛逼,什么系统啊,什么空间啊,什么神功秘籍啊。他倒好,金手指是“能看到自己怎么死”。这他妈算什么金手指,这叫提前焦虑。
门外的天慢慢亮了。有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像根银线。
江鲤盯着那根银线看了很久,突然想到一件事。
冯保说,那封假信已经报到宫里了。万历皇帝大怒,要彻查。
也就是说,现在宫里的人也知道有个叫江鲤的小吏送了一封高拱通敌的信。
但问题是,江鲤送的那封真信,是给张居正的。真信和假信,内容完全不一样。一个是“高拱通敌”,另一个是什么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高拱通敌”。张居正没那么傻,高拱通敌这种事,就算真有证据,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两封信。一封是真的,在张居正手里。一封是假的,在宫里。
如果有人能把真信拿出来,跟假信对一下,就能证明假信是伪造的。
但张居正会把真信拿出来吗?
不会。
那封真信里不管写的是什么,肯定是不能见光的东西。拿出来,就算证明了假信是假的,真信的内容也暴露了。张居正不会为了救一个跑腿的小吏,把自己搭进去。
江鲤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这条路走不通。
那还有别的路吗?
他想了半天,想到第二件事。
那封假信,是谁伪造的?
冯保说是“有人”想用他的名字把水搅浑。这个“有人”,是谁?
如果是高拱的人,那说得通。高拱现在还在首辅的位置上,虽然摇摇欲坠,但还没倒。如果他发现有人在暗中搞他,反咬一口,伪造一封“高拱通敌”的信,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让自己脱身,这完全合理。
但如果是张居正的人呢?
江鲤打了个寒噤。
如果是张居正的人伪造的,那就更说得通了。先用一封真信试探,再用一封假信嫁祸,把所有怀疑都引到高拱身上。而他江鲤,就是那个被牺牲的棋子。
他想起那个老仆。
跟了张居正二十年,说死就死了。
他呢?才认识两天。
江鲤闭上眼睛,觉得脑子里有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妈的。
他使劲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不想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活过这三天。
门突然开了。
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过去,是昨天那个百户,脸上那条疤在光里显得更狰狞了。
“出来。”百户说。
江鲤站起来,腿有点麻,走路一瘸一拐的。
百户带他穿过院子,到了一间大屋子前面。屋子门口站着两个锦衣卫,腰里挂着刀,看见百户点了下头。
“进去吧。”百户推开门。
江鲤走进去,发现这间屋子比他昨晚待的那间大得多。靠墙有一排架子,上面放着各种东西,他看了一眼,没看清是什么,也不想看清。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书。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不是冯保。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青色官服,白白净净的,看起来像个书生。但他的眼睛不像书生,太冷了,像冬天里的河水。
“坐。”年轻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鲤坐下来。
“我叫沈鲤。”年轻人说。“锦衣卫北镇抚司理刑。”
江鲤愣了一下。沈鲤。名字跟他只差一个字。
“沈大人。”他拱了拱手。
沈鲤没有寒暄,直接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翻到某一页,念道:“江鲤,宛平县杂职吏员,万历元年入职,三年无过,亦无功。父母双亡,无妻无子,租住南城柳巷,月俸二石。”
他合上文書,看着江鲤。
“就这么些?”
“是。”江鲤说。
“你在宛平县干了三年,就没有人知道你?”
江鲤想了想。“赵班头知道我。孙大人也知道我。”
“他们知道你什么?”
“知道我能干活,不惹事。”
沈鲤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不惹事。那你现在怎么在这儿?”
江鲤没接话。
沈鲤把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
“冯公公给你三天时间,你知道吧?”
“知道。”
“三天之后,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说,你知道会怎样?”
“知道。”
沈鲤点点头,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那排架子前面,随手拿起一样东西。
是一把钳子。铁做的,已经锈了,但咬合的地方还很紧。
“这个东西,”沈鲤说,“是夹手指的。用上之后,十根手指,一根都保不住。”
他把钳子放下,又拿起另一件东西。一根铁针,很长,很细,尖头在光里闪了一下。
“这个是扎指甲缝的。十指连心,不用多,三根就够了。”
江鲤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沈鲤把铁针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是在吓你。”沈鲤说。“我只是在告诉你实话。三天之后,如果你还什么都不说,这些东西就会用在你身上。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这是我的差事。”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所以你最好在这三天里,好好想想。想想你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江鲤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沈大人,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沈鲤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沈鲤沉默了一会儿。“有。一个老娘,一个媳妇,一个三岁的儿子。”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我被用了刑,乱咬一通,咬了不该咬的人,你的老娘,你的媳妇,你的儿子,会不会也被牵连进来?”
沈鲤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那种慢慢发白的变。像有人把血从他脸上一点一点抽走了。
“你在威胁我?”他的声音低了八度。
“不是威胁。”江鲤说。“是在说事实。你们让我招,我就得招。招谁呢?招孙县令?招赵班头?招翰林院的某位大人?不管招谁,那个人都会恨我。恨我的人,也会恨你们。因为人是你们审的,口供是你们拿的。”
他顿了顿,看着沈鲤的眼睛。
“沈大人,你在这锦衣卫干了多久了?”
沈鲤没说话。
“三年?五年?你见过多少被牵连的人?有多少是无辜的?”
沉默。
沈鲤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放了你?”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是。”江鲤说。“我只是想让沈大人知道,我不是在跟你作对。我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你也是。大家都是。”
沈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送他回去。”他对门外的锦衣卫说。
江鲤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鲤突然叫住了他。
“江鲤。”
他停下来。
“我在这锦衣卫干了六年。”沈鲤的声音很低。“见过的人,比你吃的盐都多。但像你这样的,第一次见。”
江鲤回过头,看见沈鲤站在桌子后面,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什么意思?”他问。
沈鲤没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让他走。
江鲤被带回那间小黑屋里。门关上,锁链挂上,屋子里又暗了下来。
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刚才那番话,他赌了一把。赌沈鲤不是那种冷血的人。赌赢了,但赢得很险。
沈鲤不会帮他,但至少不会害他。这就不错了。
江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第二天了。
还有两天。
他正想着,门突然开了。
不是沈鲤,也不是那个疤脸百户。是一个小太监,十六七岁,脸圆圆的,看着有点眼熟。
江鲤想起来了。就是昨天在县衙给他带话的那个小太监。说“丙戌己丑,不可外传”的那个。
小太监飞快地闪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压低声音说:“有人让我给你的。”
“谁?”
“别问。”小太监转身就走。
“等等,”江鲤叫住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小太监回过头,笑了一下。“你猜。”
然后他就走了,门又关上了。
江鲤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饭,一盘青菜,几片肉,还有一小壶酒。
他盯着那壶酒看了很久。
有人给他送饭。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敢给他送饭。
是谁?
张居正?不太可能。张居正现在自身难保,不会冒这个险。
冯保?更不可能。冯保巴不得他饿三天,脑子不清楚了好招供。
申时行?
有可能。但申时行为什么要帮他?他们只见过一面,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江鲤想不出来。但他还是把饭吃了。不管是谁送的,不吃白不吃。饿着肚子什么都想不明白。
肉是猪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炖得很烂。江鲤在现代的时候不怎么吃肉,嫌腻。但现在,他吃得一干二净,连盘子底的油都用馒头蘸了蘸。
吃饱了,脑子确实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重新想那件事。
假信。
谁伪造的?
如果是高拱的人,那高拱应该已经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了。他肯定会反击。反击的方式就是查,查到送信的人是谁,然后反咬一口说是张居正的人栽赃。
这样的话,他江鲤就成了高拱和张居正之间的一个活证据。谁抢到他,谁就占了先机。
所以,如果他是高拱的人,现在应该来找他了。
江鲤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那如果是张居正的人伪造的呢?
那就更复杂了。张居正的人伪造了一封信,用他江鲤的名字送到宫里,然后……然后干什么?
嫁祸给高拱?
不对。高拱现在是首辅,一封匿名信扳不倒他。只会让他警觉,让他反击。
除非……
除非这封信不是用来扳倒高拱的。是用来试探的。试探宫里的反应,试探冯保的态度,试探万历对高拱还剩下多少信任。
如果是这样,那他江鲤就是一块石头。被人扔进水里,看看能溅起多大的浪花。
浪花越大,扔石头的人就越高兴。
至于石头最后沉到哪儿,没人关心。
江鲤突然觉得很恶心。不是吃坏肚子的那种恶心,是那种从心里泛上来的恶心。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在单位里,也被人当过石头。有一次,领导让他去填一份表,他填了,交了。后来出了事,领导说“是小江填的,我没细看”。他就这么被推了出去。好在事情不大,挨了顿批评就过去了。
但那次之后他就知道了。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块石头。有用的石头留着,没用的石头扔掉。
他以为穿越了,能换个活法。结果呢?还是石头。
江鲤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迷迷糊糊的,他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现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填一份没人看的表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办公室里的灯嗡嗡响,同事在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
他突然觉得那个世界也不怎么样。但至少,不用死。
门开了。
江鲤猛地惊醒。
不是梦。门真的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小太监,不是沈鲤,不是疤脸百户。
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手里拄着根拐杖。他的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头走进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你就是江鲤?”老头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
“是。您是?”
老头没回答,拉过椅子坐下来,喘了两口气。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走几步路就喘。
“有人让我来看看你。”老头说。
“谁?”
老头没接这个话。他打量着江鲤,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看了两遍。
“瘦。”老头说。“太瘦了。你平时吃什么?”
江鲤愣了一下。“有什么吃什么。”
“吃不好,脑子就不清楚。脑子不清楚,就容易做错事。”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拿着。”
江鲤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粮,还有一小包碎银子。
“这……”
“别问那么多。”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
“老人家,”江鲤叫住他,“您到底是谁?”
老头停下来,回过头。
“你猜。”
又是这两个字。
跟那个小太监说的一模一样。
老头走了。门关上,锁链挂上。
江鲤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包碎银子。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张居正。
那个老仆,跟了张居正二十年,被牺牲了。张居正说“我会给他风光大葬”。
现在,有人给他送饭,有人给他送银子。
如果是张居正的人,那说明张居正没打算放弃他。至少现在没有。
如果不是张居正的人,那又是谁?
江鲤想不明白。
他索性不想了。
把干粮收好,把银子塞进鞋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三天了。
明天,冯保就要来了。
明天,他就要决定,是说,还是不说。
或者,死。
江鲤深吸一口气。
他突然想起沈九。那个蹲在他家门口,冻得脸通红的年轻人。叫他“表哥”,叫他“大人物”。
也不知道沈九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
江鲤苦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操心别人。
门外的天又亮了。
第三天。
江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做了一个决定。
等冯保来的时候,他要说。
但不是乱说。是挑着说。
说一半,藏一半。说能说的,藏不能说的。
让冯保觉得他有价值,但又不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这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不是活路。
是多活几天的路。
门开了。
疤脸百户站在门口。
“冯公公来了。”他说。“跟我走。”
江鲤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要死人的天。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柿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几个柿子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江鲤盯着那几个柿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跟着百户走进了那间大屋子。
冯保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沈鲤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白纸。
“坐。”冯保说。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
江鲤坐下来。
“三天了。”冯保说。“想清楚了吗?”
江鲤点点头。
“想清楚了。”
“那你说吧。那封真信,你送到了谁手里?”
江鲤深吸一口气。
“冯公公,”他说,“我可以告诉你。但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
冯保的眉毛动了一下。“你问我?”
“是。”
“你一个阶下囚,问我问题?”
“是。”江鲤说。“你不回答,我就不说。”
沈鲤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
冯保看着江鲤,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跟三天前一样的笑,那种“我知道你在耍花招但我不拆穿你”的笑。
“你问。”
“那封假信,”江鲤说,“是谁伪造的?”
沉默。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冯保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要杀我的人,到底是谁。”
冯保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变得很锐利,像刀片。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那你就不是真的要杀我。”江鲤说。“你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
冯保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看着江鲤,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你这个人,”冯保慢慢说,“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大。”江鲤说。“是反正都要死了,怕也没用。”
冯保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子里谁都没说话。沈鲤站在旁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终于,冯保开口了。
“那封假信,”他说,“是高拱的人伪造的。”
江鲤的心跳漏了一拍。
高拱。
真的是高拱。
“他们知道你在替张阁老送信,所以用了你的名字。这样一来,事情闹大了,高拱就可以说,是张阁老的人在栽赃他。”
冯保顿了顿,看着江鲤。
“你现在知道了吧?你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高拱的人在下棋,张阁老的人也在下棋。你夹在中间,不管往哪儿走,都是死路。”
江鲤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那冯公公你呢?”他问。“你在下棋吗?”
冯保愣了一下。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算什么。我就是个给皇上跑腿的。”
江鲤看着他。他不信。但他没有说。
“冯公公,”他说,“我可以告诉你那封信送到了谁手里。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冯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没有资格。”江鲤说。“但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不答应,我就不说。你杀了我,你就永远不知道。”
冯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条件?”
“保我一条命。”
冯保沉默了一会儿。
“我保不了你。”他说。“你的命,不在我手里。”
“在谁手里?”
“在皇上手里。”
江鲤的心沉了一下。
“但我可以帮你争取。”冯保说。“如果你说的东西有用,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
又是多活几天。
江鲤突然想笑。他穿越过来,就是为了“多活几天”的。
“行。”他说。“多活几天就多活几天。”
他深吸一口气。
“那封信,我送给了翰林院的申时行。”
沈鲤的手飞快地在纸上写着。
冯保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一样。
“申时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江鲤说。“他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符号。跟信封上的一样。所以我把信给了他。”
冯保点点头,站起来。
“行了。”他说。“你回去吧。”
“然后呢?”江鲤问。
“然后?”冯保看了他一眼。“然后你就等着。看看皇上想让你活,还是想让你死。”
他转身走了出去。
沈鲤放下笔,看着江鲤,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疤脸百户走过来,抓住江鲤的胳膊。
“走吧。”
江鲤被带回了那间小黑屋。
门关上,锁链挂上。
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说出来了。
申时行的名字,他说出来了。
申时行会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棋子了。他是叛徒。出卖了张居正的人,高拱不会放过他,张居正也不会放过他。
江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天前,他还在想怎么活着。
现在,他在想怎么死得痛快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门被推开了。
疤脸百户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凶,也不是冷,是一种江鲤看不懂的表情。
“你可以走了。”百户说。
江鲤愣住了。
“什么?”
“你可以走了。”百户重复了一遍。“上面来了话,说你跟那封假信没关系。放人。”
江鲤站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
他扶着桌子,看着百户。
“谁说的?”
“上面。”百户没有多说。
他跟着百户走出屋子,走过院子,走过那道灰色的门,走出了锦衣卫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蹲在马路对面。
沈九。
沈九看见他,腾地站起来,跑过来。
“表哥!你出来了!”
江鲤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
“我天天在这儿蹲着。”沈九的眼睛红了。“我怕你出不来了。”
江鲤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江鲤突然停下来。
“沈九。”
“嗯?”
“那几天,有人给你送吃的没有?”
沈九愣了一下。“有啊。一个小太监,天天给我送饭。还给了我一床被子。说是你让他送的。”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
小太监。送饭。被子。
还有那个老头。干粮。碎银子。
不是张居正。
不是冯保。
是第三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一个在暗处看着他的人。
“走吧。”江鲤说。“回家。”
两个人走在南城的街上。卖菜的已经收摊了,只剩下几个卖炭的还在吆喝。天快黑了,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风里散开。
江鲤突然觉得饿了。
不是那种胃里的饿,是那种从心里泛上来的饿。
他想吃一碗热乎的东西。什么都行。面条,粥,哪怕是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饼。
他想坐在自己的破屋里,听沈九打呼噜,看房梁上的蛛网,闻空气里的霉味。
他想活着。
就这么活着。
不用改变历史,不用当大人物,不用跟任何人斗。
就活着就行。
“沈九。”
“嗯?”
“回去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
“会。煮面。”
“那感情好。”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身后,锦衣卫的大门在暮色里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