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泞,朝着那片被霓虹灯遗忘的破败城区疾驰而去。
那里,一幕针对旧日恩师的围猎,早已在黑暗中拉开了序幕。
城西老茶馆,像被时间狠狠抛弃的角落。
木质牌匾在夜风中吱呀作响,昏黄灯笼只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湿冷青石板。
空气里飘着廉价茶叶的苦涩、老木头的霉潮,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烬推门而入,门楣铜铃沉闷地撞了两声,半点生机都没带进来。
茶馆内光线昏暗,寥寥几桌客人都埋着头,对新来者视若无睹。
他目光一扫,径直落在角落临窗的身影上。
那人穿一身灰旧布衫,身形清瘦,背影在昏光里透着几分萧索。
正低头,用一块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一柄带鞘古剑。
动作慢而专注,仿佛握着的不是铁,而是整个世道。
听见门响,男人动作微顿,缓缓抬头。
一张与悬赏令上一模一样的脸,清癯、深邃。
那双本该藏着苦涩的眼,在看清林烬的刹那,先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炸开惊喜、痛惜、关切,搅成一团滚烫的情绪。
“林烬?”
陆沉声音发颤,猛地起身,木凳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是你?你……你还活着!”
他快步冲到林烬面前,布满老茧的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像怕碰碎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视线在林烬身上来回扫,看到那件不合时宜的宽大风衣,自责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活着就好!”
陆沉连声点头,拉着他往座位走,“快坐。孩子,你受苦了。从那地牢里逃出来,没少遭罪吧?”
他热情得像久别重逢的长辈,亲自提起紫砂茶壶,给林烬面前的空杯斟满热茶。
琥珀色茶汤打转,热气升腾,模糊了陆沉那张关切的脸。
“都怪我。”陆沉重重一叹,悔恨无力溢于言表,“当年我人微言轻,眼睁睁看他们挖走你的神骨,却什么都做不了。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自责。如今我已脱离林家,成了废人,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助你向林家讨回公道!”
林烬端起温热茶杯,指尖触到温度,心却冷得像冰。
焚骨面板的超强感知,早已揪出无数破绽。
陆沉气息微弱,看似境界跌落、形同废人。
可他握剑擦拭的右手,虎口、指腹全是崭新硬茧——那是长期高强度握兵器才会留下的痕迹,绝非一个落魄废人该有。
更致命的是,茶馆里那几个看似无关的茶客,呼吸节奏整齐划一,坐姿散漫,却隐隐封住了所有出口。
从他进门那一刻起,网就已经收了。
街对面,废弃阁楼二层。
一架高倍望远镜,死死锁着茶馆里的那张桌子。
镜后,是一双清冷锐利的眼。
苏清一身黑劲装,隐在黑暗里。她已经盯了陆沉整整三天。
家族破产,与当年陆沉在林家执行的任务脱不开干系,他是她复仇路上最关键的一环。
可当她看见林烬走进茶馆,被陆沉热情拉到桌边时,秀眉骤然拧紧。
她瞬间明白。
这根本不是故人重逢,是一个早已布好的死局。
那个叫林烬的少年,成了 trap 里最新的猎物。
茶馆内。
陆沉见林烬端着茶杯,迟迟不入口,脸上的“热切”一点点冷却,最终化作一声幽幽长叹。
“林烬,你果然比我想的更敏锐。”
所有伪装瞬间剥落。
关切、自责、温情,一扫而空。
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慢慢坐回椅上,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毛。
“别怪为师心狠。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怪这世道太现实。”
话音落下的刹那——
“呼啦!”
周围几名低头喝茶的人同时起身,寒光乍现,桌下、衣内,尽数拔出兵刃。
先前的颓唐荡然无存,凝血境武者的凶悍煞气扑面而来,封死林烬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杀气,瞬间填满整间茶馆。
陆沉靠在椅背上,眼神像在看一件猎物,嘴角勾起残忍弧度:
“林家承诺,把你活着带回去,便赐我一枚破境丹,重塑经脉。而且……你体内的神骨虽被挖走,本源残渣早已融进骨髓。那东西,才是我重回巅峰的唯一希望。”
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碎最后一点师徒情分。
所谓恩师,所谓故旧。
在足够的利益面前,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那杯滚烫的茶,早已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