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早已有人布下重重铁幕,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萧景珩指尖在冰冷剑柄上缓缓划过,账簿与信笺的分量,混着江风湿气,化作掌心沉甸甸的杀意。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他声线压低,透着收网在即的凌厉,“一抵岸,我便派亲卫将老周送入王府密室严加看管。你先回冷宫避嫌,我即刻进宫,把这份‘大礼’当面呈给父皇。”
他口中的大礼,是钉死太子少傅的罪证,更是直刺东宫心脏的利刃。
在他看来,这已是必胜之局。
父皇再偏宠太子,面对铁证,也不得不给朝野一个交代。
斩太子一臂,唾手可得。
船舱内,昏黄灯火摇曳,映着姜离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没有应声,只静静望着他,那双素来淡漠疏离的眸子里,翻涌着近乎悲悯的复杂。
“然后呢?”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随时会被江风吹散,“然后老周暴毙于你王府密室,死因‘畏罪自尽’。你呈上的账簿信笺,被定为伪造。而你,九殿下,会被扣上‘构陷储君党羽、动摇国本’的罪名,轻则圈禁,重则……赐死。”
萧景珩脸上的自信骤然凝固,眉峰紧蹙:“不可能!有沈知舟亲笔信,有江浪等人口供,父皇怎会颠倒黑白?”
“他会的。”姜离语气笃定得刺骨,“太子少傅是太子脸面,更是储君根基。动他,等于抽东宫耳光。在父皇眼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老账房、一桩三年旧案,甚至是你这个不受宠的皇子,都比不上储君颜面与朝局稳定。”
话语如一盆冰水,浇灭他满腔烈火。
“直接上奏,不是告状,是逼宫。是逼父皇在最看重的继承人与一个边缘皇子之间做选择。”她字字如针,扎进他计划最脆弱的要害,“我们拼死保下的证人,会是第一个牺牲品。铁证会变成废纸。我们……会一败涂地。”
萧景珩呼吸一滞。
他不得不承认,姜离说的是真相。
被复仇与证据冲昏头脑的他,偏偏忘了,龙椅上的人最擅长权衡与牺牲。
他死死盯着她,桃花眼褪去所有轻佻戏谑,只剩深不见底的凝重:“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任由这老狐狸逍遥法外?”
姜离没有回答,缓缓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舱门。
清晨冷雾裹挟水汽扑面,刺骨寒凉。
远方,京城巍峨轮廓在晨曦中渐显,如一头蛰伏巨兽,沉默而威严。
渡口隐约人影船只,正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
“我们不能进京。”她声音平静,却在萧景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进京?”萧景珩以为自己听错,“江浪已反,沈知舟在京布置落空,此时不进京,难道在江上漂一辈子?”
“谁说我们要回京城?”
姜离转身,背对这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城池。
目光穿透薄雾,望向与京城截然相反的方向——京畿南郊。
“我记得,三日后是皇家秋狩。”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让萧景珩瞳孔骤缩,“按惯例,父皇会亲率文武百官前往南郊猎场。宗亲勋贵、六部九卿,无一缺席。那是大雍权力中枢的集体亮相。”
萧景珩瞬间懂了她的意图,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她的胆子,大得逆天!
“你疯了?”他失声低喝,“你想在猎场,当着文武百官与父皇的面,把这事掀出来?!”
这哪里是告御状,这是天下公审!
是复制她街头公审陆远修的戏码,可这一次,端坐台下的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风险呈几何倍数暴涨,一步踏错,不是身败名裂,是万劫不复的谋逆大罪!
“疯了吗?”姜离轻笑,笑意里带着自嘲与决绝,“或许吧。可我们别无选择。直接递证,是把裁判权交给偏心的父皇。可在天下人面前揭开真相,就是把裁判权交给悠悠众口,交给史笔如刀。他可以为太子牺牲一个老账房、一个边缘皇子,可他敢为太子,牺牲皇室颜面与君王公信力吗?”
她顿住,目光灼灼迎上他震骇的眼神:“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你我的性命,还有姜家满门清白。赌的是,父皇心中那点仅剩的‘君王脸面’,比他儿子的前程更重。”
萧景珩心脏狂跳。
疯狂,太疯狂了。
可这极致疯狂之下,藏着唯一一条通向胜利的荆棘路。
他望着姜离晨光中清亮慑人的眼,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然。
终于,他喉结滚动,吐出一口浊气。
俊美脸庞上,绽开同样疯狂的笑意。
“好。”
一字,重逾千钧。
“本王……就陪你赌这一局!”
他猛地转身,对着船头奋力划船的身影厉声喝道:“江浪!”
江浪浑身一颤,长橹险些脱手,惊恐回头:“殿、殿下有何吩咐?”
“所有船只,立刻调头!”萧景珩命令斩钉截铁,“不入京城渡口,改道南下,前往南郊猎场方向的清河渡!”
江浪彻底懵了,却不敢多问,更不敢不从。
他用尽气力,朝着护航匪船下达这道匪夷所思的指令。
江面上,原本朝京城汇聚的船队,短暂骚动后,如驯服巨蟒,在江心划出巨大弧线,船头齐齐调转,逆着归京商船,向南郊破浪而去。
诡异一幕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靠近这支水匪护航的怪队。
船舱内,惊天决策落定。
姜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她走到角落,看向再度陷入惶恐的老周,目光柔和了几分。
拿起桌上茶壶,倒出一盏温热茶水。
此刻的老周,不仅是证人,更是这场豪赌里最需要安抚的棋子。
“老周,别怕。”她将茶盏递过去,“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
老周颤抖着手,想去接那盏驱寒热茶。
指尖即将触碰杯壁的刹那,姜离递茶的手腕骤然一软,身子毫无征兆向前踉跄。
“哐当!”
茶杯脱手,在摇晃的木板上摔得粉碎。
姜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
她下意识捂住嘴,可一丝殷红血迹,还是从紧抿的唇角溢出,在苍白面容上刺目惊心。
“姜离!”
萧景珩惊呼变调。
他箭步冲上前,长臂一伸,在她软倒前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入手的触感,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女子应有的温软,而是黏腻的湿冷。
他低头看向手掌,一片刺目的鲜红。
猛地将她转过身,萧景珩骇然发现,她后背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一道狰狞伤口自肩胛骨下方斜划而下,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衣料与血肉粘连,显然已受伤许久。
是先前与水匪对峙时,被横飞的船木所伤!
这个女人,竟带着这样一道重伤,面不改色瓦解匪众、冷静剖析朝局,甚至与他定下那场惊天豪赌。
全凭一股非人意志,硬撑到此刻。
怀中身躯迅速变冷,呼吸微弱急促,意识已然涣散。
萧景珩的心,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全身。
“传令下去!”
他抱着气若游丝的姜离,对着舱外发出近乎咆哮的怒吼:
“所有船只,全速前进!清河渡口备好最好的马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