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鲤煮的面糊了。
他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捞了半天,捞上来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分不清哪是面条哪是面疙瘩。沈九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表哥,熟了没?”
“熟了。”江鲤把面倒进两个碗里,一碗大的给沈九,一碗小的给自己。
沈九接过去就吸溜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没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好吃个屁。”江鲤自己也尝了一口,寡淡无味,连盐都没放。他家厨房里翻遍了,除了半罐发霉的酱,啥调料都没有。
“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沈九吸溜吸溜地吃着,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你是不知道,你在里面那三天,我天天蹲在锦衣卫门口,白天吃干粮,晚上喝西北风。那干粮硬得跟砖头似的,得用水泡软了才能嚼得动。”
江鲤没说话,低头吃面。
沈九又吸溜了一口,抬头看着他。“表哥,你到底犯了啥事?锦衣卫为啥抓你?”
“别问了。”
“哦。”沈九低下头,继续吃面。吃了两口,又抬头。“那你还会有事不?”
“不知道。”
“哦。”沈九又低下头。这次吃了四五口,又抬头。“那咱们明天干啥?”
江鲤放下筷子,看着沈九。“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吃完一顿饭?”
沈九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埋头把碗里的面扒拉干净,连汤都喝了,然后端着碗坐在门槛上,老老实实看着门外。
江鲤把碗洗了,靠着墙坐下来。天已经黑了,屋子里没点灯,黑漆漆的。沈九坐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屋子最里面。
江鲤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半天。
他在想今天的事。从锦衣卫出来的时候,疤脸百户说“上面来了话”。上面是谁?冯保?还是比冯保更大的人?
如果是冯保,那他供出申时行这件事,就算是交了投名状。冯保拿到了想要的东西,留他一条命,合理。
但如果是比冯保更大的人呢?
比冯保更大的人,这京城里没几个。万历皇帝是一个,张居正是一个。太后算一个,但太后不管这种事。
如果是万历,那说明皇帝已经知道了申时行的名字。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跟张居正的人有秘密联络,皇帝会怎么想?
江鲤不敢往下想了。
如果是张居正呢?张居正让人放了他,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不明白。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很轻,很小心,像是不想被人听见。
沈九腾地站起来。“谁?”
“别出声。”门外一个声音说。很年轻,有点耳熟。
一个人闪了进来。江鲤借着月光一看,是那个小太监。圆脸,十六七岁,看着挺面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你怎么来了?”江鲤站起来。
小太监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给你的。”
江鲤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块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还有两块茯苓饼。东西是好东西,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更想要的是消息,不是点心。
“谁让你送的?”
“别问。”小太监还是那句话。
江鲤有点火了。每次都是“别问”,每次都是“你猜”。他一把抓住小太监的胳膊。“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的人?不然我不收。”
小太监被他抓得龇牙咧嘴。“你轻点,你轻点。”
“你说。”
“我说我说,你先放开。”
江鲤松了手。
小太监揉着胳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九。沈九识趣地转过身去,假装看月亮。
“是张阁老。”小太监压低声音说。
江鲤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张居正。
真的是张居正。
“张阁老说,”小太监的声音更低了,“你在里面说的话,他都知道了。他说你做得对。”
做得对?
供出申时行,做得对?
江鲤有点懵。
“还有,”小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塞到江鲤手里。“这是给你的。”
江鲤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白纸一张。
“张阁老还说,”小太监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准备跑路的样子,“让你看完就烧了。别留着。”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那包点心塞回江鲤手里。“这个也拿着。别浪费。”
然后他就真跑了。那个跟他一起来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江鲤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半天没动。
“表哥?”沈九转过身来。“那人谁啊?”
“别问。”
沈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江鲤关上门,点了一盏油灯。火苗晃了几下,稳住了。他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申时行可信。汝亦可信。三日后,有人接你。”
江鲤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申时行可信。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申时行是张居正的人,信交给他没问题?还是说申时行已经被张居正搞定了,不会出卖他?
汝亦可信。
这句话他看懂了。张居正信他。至少现在是信的。
三日后,有人接你。
接他去哪儿?干什么?
江鲤把纸凑到油灯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慢慢烧起来。纸烧得很快,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他的手指。他松开手,纸灰飘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沈九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江鲤抬起头,发现沈九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不会问”的眼神。
“睡吧。”江鲤说。
“哦。”沈九躺到木板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江鲤靠着墙角坐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说话。
张居正说申时行可信。
但冯保给他的那份名单上,申时行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冯保说这些人要“关照”。关照的意思就是监视,就是不信任。
张居正和冯保,不是盟友吗?
历史上,张居正和冯保确实是盟友。两个人联手扳倒了高拱,一个在内阁,一个在司礼监,里应外合,把朝政把得死死的。但盟友归盟友,不代表他们之间没有猜忌。
冯保是太监。太监的靠山只有一个,就是皇帝。张居正再大的本事,在皇帝面前也就是个臣子。冯保不一样,他是皇帝身边的人,天天在皇帝耳朵边上说话。
如果张居正和冯保之间有了嫌隙……
江鲤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不对。这些事跟他没关系。他就是一个小吏,一个跑腿的,一个被人扔来扔去的石头。他想那么多干什么?
三日后,有人接他。
接他去哪儿?干什么?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沈九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好像在喊“娘”。
江鲤没理他,把耳朵塞进袖子里,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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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江鲤还没醒,是沈九开的门。门外站着赵班头,手里拎着个食盒,脸上一副“我其实不想来”的表情。
“孙大人让你去一趟。”赵班头把食盒塞给沈九。“这是给你的。吃了再去。”
江鲤爬起来,洗了把脸,跟着赵班头出了门。
路上,赵班头一直没说话。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江鲤,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得罪谁了?”
“什么意思?”
“今天一早,内阁来了人,指名道姓要见你。孙大人脸都绿了。”
内阁。
江鲤的心跳快了一拍。
“内阁的谁?”
“不知道。是个年轻人,说是张阁老身边的。”
张阁老身边。年轻人。
江鲤想起一个人。
申时行。
他推开县衙的门,走进去。孙县令的书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申时行。是个不认识的人。二十七八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看起来憨憨的。但他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不对,太正了,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你就是江鲤?”那人站起来,拱了拱手。“我叫王用汲。”
江鲤愣了一下。王用汲,这个名字他在历史书上见过。张居正的门生,后来当了御史,是个刚正不阿的人。
“王大人。”江鲤连忙还礼。
王用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张阁老让我来看看你。”
看看我?江鲤心里嘀咕。看我什么?看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张阁老说,你在锦衣卫待了三天,没丢他的人。”王用汲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很满意。”
江鲤不知道该说什么。满意?满意什么?满意他供出了申时行?还是满意他扛了三天没乱咬人?
“王大人,”他说,“张阁老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王用汲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你在这县衙干了三年,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日子过得怎么样。”
江鲤想了想。“不怎么样。”
“想不想换个地方?”
江鲤的心跳又快了。“换到哪儿?”
“张阁老身边。”
江鲤的脑子嗡了一声。
张居正身边。不是张府看门的,不是跑腿的,是“身边”。
“王大人,”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就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连个功名都没有。张阁老身边,我……我够不着啊。”
王用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张阁老用人的时候,不看功名。”
“那看什么?”
“看脑子。”王用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有脑子。这就够了。”
江鲤站在那儿,感觉像在做梦。
三天前他还在锦衣卫的黑屋子里等死。两天前他还在想怎么多活几天。一天前他还在吃糊了的面条。现在有人告诉他,张居正要他去身边。
“但是,”王用汲的语气变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做一件事。”
江鲤的心沉了一下。他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什么事?”
王用汲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跟之前那几封一模一样,白信封,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圆圈里有个十字。
江鲤看着那封信,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又是信。
“这封信,”王用汲说,“你送到通州。交给一个人。”
“什么人?”
“到了通州,会有人告诉你。”
江鲤盯着那封信,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上次送信,差点要了他的命。这次呢?
“王大人,”他说,“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这封信,是给高拱的,还是给张阁老的?”
王用汲看着他,眼神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果然有脑子”的眼神。
“你觉得呢?”他反问。
江鲤想了想。“如果是给高拱的,那我就是个死士。送完信,要么被高拱杀,要么被张阁老灭口。怎么都是死。”
王用汲没说话,等他继续。
“如果是给张阁老的人的,那上次已经送过了,没必要再让我送一次。所以这封信,既不是给高拱的,也不是给张阁老的人的。”
王用汲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给谁的?”
“给第三个人的。”江鲤说。“一个张阁老不想让人知道的人。”
沉默。
王用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张阁老说得对。”王用汲说。“你确实有脑子。”
他把那封信收回去,塞回袖子里。“这封信,不用你送了。”
江鲤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看你会不会接。”王用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如果你接了,不问青红皂白就去送,那你就是个听话的棋子,用一次就扔。但你没接,你问了。”
“问了就怎样?”
“问了,就说明你把自己当人看。”王用汲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阁老要的,不是棋子。是人。”
江鲤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算什么?面试?
“那现在呢?”他问。“我还用去送信吗?”
“不用了。”王用汲走到门口,回过头。“明天,会有人来接你。你收拾收拾,搬个地方住。这破屋子,没法住人。”
他走了。
江鲤站在书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孙县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江鲤,”孙县令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大人,”江鲤说,“我也想知道,我到底瞒了什么。”
孙县令看着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走吧。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宛平县衙就行。”
江鲤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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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沈九正蹲在门口啃赵班头送来的点心。桂花糕,跟昨晚小太监送的一样。
“表哥,”沈九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有人来找过你。”
“谁?”
“不认识。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说让你明天别出门,等着他。”
江鲤的心跳又快了。
老头。拐杖。
是昨晚送干粮那个老头。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沈九想了想,“他说‘鲤鱼跃龙门,也得先在水里扑腾几下’。什么意思?”
江鲤没回答。他走进屋子,靠着墙坐下来。
鲤鱼跃龙门。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江鲤。江中之鲤。
不是随便起的名字。
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
那个人知道他叫江鲤。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知道他会被抓。知道他会供出申时行。知道他会在锦衣卫待三天。
那个人什么都知道。
那个人是谁?
江鲤闭上眼睛,不敢往下想了。
门外,天又暗了。
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沈九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跟拉风箱似的。
江鲤坐在黑暗里,等着明天的太阳。
明天,会有人来接他。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摸了摸鞋底那包碎银子。还在。
不管明天怎样,有银子,就能活着。
能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