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绸缎，缓缓笼罩住整座繁华都市，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夜晚的喧嚣与迷离。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前，赵嘉禾脱下身上沾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随手搭在臂弯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结束一台长达两个小时的普外科手术当，他的眉眼间还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指尖因为长时间握持手术刀，微微有些发麻，连带着肩膀和腰背都传来酸胀的痛感。从医学院毕业至今，快一年的时间，他一头扎进了医疗行业，每天被一台接一台的手术、一轮又一轮的查房、密密麻麻的病历填满，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几乎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顾及其他。

医疗行业的辛苦远超他当初的预想，熬夜值班、紧急手术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忙起来，连喝口水、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可他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肩上就扛起了救死扶伤的责任，看着患者转危为安，那种成就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只是，关于陈砚辞和夏阮柠之间的事，他即便身为两人共同的好友，也始终只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不方便过多插手，更不知道该如何插手。

他太清楚这两个人之间纠缠了多少年的情愫，也太明白这段感情里，藏着多少错过与遗憾。

正低头走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赵嘉禾脚步顿住，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陈砚辞”三个字，让他心里莫名一沉。

陈砚辞向来是个极有分寸的人，尤其是在工作上，杀伐果断，冷静自持，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这个点，本该是陈砚辞处理集团事务或是应酬的时间，可电话打来，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他从未听过的颓丧与混沌。

赵嘉禾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陈砚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含糊又沙哑，听得出来，他已经喝了不少酒。

“嘉禾……”

只是两个字，却重得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感。

赵嘉禾皱紧眉头，抬手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半，他站在医院门口的晚风里，声音沉稳：“砚辞？你在哪？喝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隐约的音乐声和酒杯碰撞的轻响传来，夹杂着陈砚辞粗重的呼吸声。“在会所，老地方。”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我喝了有一个钟头了。”

一个钟头？

赵嘉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陈砚辞的胃本就不好，早年因为打拼事业，三餐不规律，落下了严重的胃病，稍微喝多点酒就会胃痛难忍，医生再三叮嘱过他，不能过多饮酒，不然很容易引发胃出血。可现在，他居然一个人在会所喝了整整一个小时，这根本不是他平时会做的事。

赵嘉禾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夏阮柠的名字，除了夏阮柠，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向来冷静自持、不可一世的陈砚辞失了分寸，这般放纵自己。

这些日子，他断断续续从陈砚辞嘴里听过他和夏阮柠的近况。

陈砚辞用了些手段，将人留在了身边。前些日子，陈砚辞又跟他提过，说夏阮柠松口了，愿意和他恢复朋友关系，不再像之前那样对他避之不及。当时陈砚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期待，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说起夏阮柠时，眼里会有难得的温柔。

赵嘉禾当时还在心里暗自庆幸，觉得这两个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总算有了缓和的迹象，或许很快就能解开当年的心结，走到一起。

可现在，陈砚辞这通带着浓重醉意的电话，彻底打破了他的预想。

不用多问，赵嘉禾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陈砚辞和夏阮柠之间，终究还是出了问题，而且，看这情形，怕是这段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感情，要结束了。

他太了解夏阮柠对陈砚辞的喜欢了。

那是藏在青春岁月里，长达几年的暗恋，小心翼翼，卑微的守着。

那份喜欢， 安静又热烈，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里，赵嘉禾都看在眼里，唯独当时的陈砚辞，没有明白。

而陈砚辞的心思，赵嘉禾也同样清楚。

他不是不喜欢夏阮柠，只是年少时的他，太过骄傲放纵，心思都放在了玩乐和打拼上，忽略了身边那个默默陪着他的女孩，不懂珍惜，也不懂表达。等到后来幡然醒悟，才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个女孩的心伤透了，错过了最该珍惜的时光。

这两个人，一个在青春里默默暗恋，一个在后来后知后觉，一个往前迈不出脚步，一个拼命想要弥补，终究是错过了太多，攒下了太多委屈与隔阂。

“你在那等着，我马上过来。”赵嘉禾没有再多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挂了电话，立刻开车疾驰过去。

一路上，赵嘉禾的心里始终惴惴不安。他见过陈砚辞无数种样子，意气风发的、冷冽狠厉的、从容淡定的，却唯独没见过他这般失落颓废的模样，能让他喝成这样，想必夏阮柠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口上。

 不过三十分钟，便抵达了市中心那家高端私人会所。会所门口装潢奢华，车来车往，尽显繁华，可赵嘉禾无心顾及这些，快步走进会所，径直走向陈砚辞常去的那个VIP包间。

包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低沉的音乐，还有酒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赵嘉禾推开门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酒精味，呛得人眉头紧皱。

包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朦胧，偌大的沙发上，陈砚辞独自靠坐在那里，身边散落着十几个空酒瓶，桌上还摆着满满一排没开封的酒，杯中的威士忌已经见底，他却还在机械地给自己倒酒，手指都有些不稳，酒液洒出来，浸湿了昂贵的桌布，他也浑然不觉。

赵嘉禾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陈砚辞，瞬间愣住了。

这是他认识了十几年的陈砚辞吗？那个不可一世、骄傲到骨子里的陈砚辞，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冷冽狠厉，从不让人看到一丝脆弱的陈砚辞，此刻竟变得如此狼狈不堪。

他身上穿着一身定制的高端西装衬衫，原本笔挺整洁的衣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没有了半点往日的精致利落；领带松散地挂在脖颈间，歪歪扭扭，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清晰却略显苍白的锁骨；头发被他胡乱抓过，凌乱不堪，平日里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浑浊又无神，眼底是化不开的失落与痛苦，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气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副空壳。

赵嘉禾从未见过这样的陈砚辞，心里不由得一酸，快步走了过去，伸手按住了他正要端起酒杯的手。

“别喝了。”赵嘉禾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你喝多了。”

陈砚辞缓缓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赵嘉禾，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僵硬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一般：“嘉禾，你来了……来，陪我喝点。”

他说着，就要抽回手，去拿旁边的酒瓶，想要给赵嘉禾也倒一杯酒。

赵嘉禾死死按住他的手，力道不轻，语气里带着责备与担忧：“喝什么喝？你本来就因为喝酒伤了胃，医生千叮万嘱让你忌酒，你还这么喝，不要命了？”

胃病发作的滋味，陈砚辞不是没尝过，痛起来蜷缩在沙发上，冷汗直流，连站都站不稳，可现在，他却不管不顾，把医生的叮嘱、自己的身体，全都抛在了脑后。

在夏阮柠那句决绝的话面前，身体的疼痛，好像已经算不了什么了。心口的痛，才是真正撕心裂肺，让人无法呼吸的。

陈砚辞被赵嘉禾按住，挣扎了几下，终究是没了力气，手垂了下来，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望着包间里昏暗的天花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哭，眼泪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胃算什么……”他低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嘉禾，你知道吗？我今天……亲耳听到她跟我说了，说了她这些年的暗恋。”

“她的暗恋……”陈砚辞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越攥越紧，痛得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听到她亲口说，那些年，她偷偷喜欢我的样子，她的小心翼翼，她的委屈，她的难过……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痛得我喘不过气。”

赵嘉禾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倾诉。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无力，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只有倾听。

陈砚辞的视线渐渐模糊，脑海里全是夏阮柠的样子，她泛红的眼眶，她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在他眼前回放，挥之不去。

“我看着她红着眼眶，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却倔强的不让掉下来，我多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泪。”陈砚辞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带着血与泪，“我怕我一伸手，她就会推开我，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让她更难过。”

“我以为，我拼了命地对她好，把她留在身边，给她最好的，护着她，陪着她，就能弥补我当年的过错，就能让她放下过去，重新接受我。”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忘了，我忘了那些年的忽略，早就把她的心磨得脆弱不堪，早就让她不敢再相信我了。”

“我总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真诚，她就会回头，可我直到今天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抹平；有些错过，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赵嘉禾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劝陈砚辞，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感情里的事，从来都没有对错，只有愿不愿意，只有珍不珍惜。陈砚辞是后来懂得了珍惜，可夏阮柠，已经在漫长的等待与失望里，耗尽了所有的勇气。

陈砚辞靠在沙发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凸起，能看出他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嘉禾，我真的很喜欢她……很喜欢，是我当时没看清内心。”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原本冷硬的语气，此刻满是卑微与恳求，“我知道我以前错了，我知错就改，我真的改了，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忽略她，再也不会让她受委屈了，我想好好爱她，……可是，我的女孩，她却回不来了。”

“她不要我了……”

 说到最后，陈砚辞的声音彻底破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崩溃与绝望。

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高高在上、骄傲放纵、从不轻易展露情绪，那个在名利场上再大的困境都能从容应对、冷冽狠厉的陈砚辞，此刻，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哽咽着哭了。

他没有低头，而是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任由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到耳畔，再滴落在昂贵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想让赵嘉禾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可眼泪却不听使唤，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这是赵嘉禾第一次见陈砚辞哭，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如此绝望。

原来，再强大的人，在面对心爱之人的离开时，也会这般不堪一击，也会痛到泣不成声。

赵嘉禾看着他手边早已空了的酒杯，看着他仰头痛哭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

赵嘉禾站起身，伸手扶住陈砚辞的胳膊，语气坚定：“别喝了，我送你回家，你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再喝下去，身体就废了。”

陈砚辞浑身无力，任由赵嘉禾扶着自己，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浑身散发着酒气，脸色苍白得吓人。

赵嘉禾扶着他，慢慢朝着包间门口走去，想要带他离开这里，回家好好休息。

可刚走了两步，还没等走出包间的门，陈砚辞突然停下脚步，身子猛地一僵，眉头紧紧皱起，手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哼。

“唔……”

紧接着，不等赵嘉禾反应过来，陈砚辞猛地低下头，一口鲜红的血，直接吐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迹，落在光洁的地板上，触目惊心，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与空气中的酒精味混合在一起，让人心里一惊。

“砚辞！”赵嘉禾脸色大变，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心里瞬间慌了神，“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他是医生，一眼就看出来，陈砚辞这是胃出血了，而且情况还很严重。

长时间酗酒，加上情绪极度激动、悲伤，本就脆弱的胃黏膜彻底受损，引发了急性胃出血，这是非常危险的情况，若是耽误了治疗，很可能会引发大出血，危及生命。

“别说话，我马上带你去医院！”赵嘉禾不敢有丝毫耽搁，声音里满是焦急，扶着他就要往外走。

陈砚辞却虚弱地摆了摆手，嘴唇毫无血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固执：“不……不用了……回家就好……”

“什么不用！”赵嘉禾厉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你这是胃出血，很严重，再硬撑下去，会出人命的！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他顾不得陈砚辞的反抗，用尽全身力气，扶着他快步走出包间，会所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帮忙，赵嘉禾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扶着陈砚辞快步走出会所，开车直奔医院。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便停在了医院急诊室门口。赵嘉禾立刻扶着陈砚辞下车，快步走进急诊室，亮出自己的工作证，和急诊室的医生简单交代了情况，医生立刻安排检查，进行紧急处理。

作为本院的医生，亲自守在急诊室外，同时拿出手机，给陈砚辞的特助石乾打了电话，让他立刻赶到医院来。

石乾接到电话时，正在处理集团的紧急事务，听到陈砚辞胃出血住院的消息，吓得魂都快没了，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医院。

急诊室内，医生进行了一系列检查和止血治疗，赵嘉禾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大约一个小时后，急诊室的门打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着赵嘉禾点了点头：“赵医生，放心吧，情况已经稳住了，急性胃出血，出血量不算特别大，我们已经做了止血处理，暂时不需要手术，接下来转入病房，好好静养，严格忌口，配合治疗，很快就能恢复了。”

听到这话，赵嘉禾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医生点头道谢。

随后，护士推着病床，将陈砚辞从急诊室推了出来，转入了VIP病房。

病房里干净整洁，设施齐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照不进陈砚辞苍白憔悴的脸上。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手上打着点滴，针头扎在手背上，输着止血和护胃的药液，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凌厉的眉眼，此刻紧紧皱着，即便在昏睡中，也透着浓浓的痛苦与不安。

等陈砚辞的情况彻底稳定下来，赵嘉禾看了眼病床上昏睡的人，犹豫了许久，还是拿出了手机，找到了夏阮柠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

“阮柠，你今天有事吗？砚辞他住院了，胃出血，情况不太好。”

信息发送成功，赵嘉禾握着手机，心里有些忐忑。

他知道，夏阮柠已经和陈砚辞把话说清楚，决定放下，不再有牵扯，他本不该打扰她，不该让她再卷入这段感情里，可看着病床上一直喃喃自语、昏迷中都在叫着夏阮柠名字的陈砚辞，他实在不忍心。

陈砚辞是真的爱惨了夏阮柠，这份迟来的深情，虽然笨拙，却无比真挚。

而夏阮柠，心里未必就真的完全放下了，十几年的喜欢，哪能说断就断。

他只是想给两个人一个机会，一个弥补遗憾的机会，哪怕最后还是不能在一起，也让陈砚辞不留遗憾。

另一边，夏阮柠正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进来一点点光线。

她刚刚和陈砚辞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开了，把藏在心里十几年的暗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也把自己这些年的委屈、难过、失望，全都告诉了他。

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心里轻松了不少，可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空落与难过。

她努力压下心里的酸涩与不舍，强迫自己不去想陈砚辞，不去想那些过往，可脑海里，却全都是陈砚辞失落的眼神，全都是他痛苦的模样。

就在她心绪纷乱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弹出一条信息，发件人是赵嘉禾。

夏阮柠心里一顿，手指微微颤抖，拿起手机，点开信息。

当看到“砚辞他住院了，胃出血”这几个字时，她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紧，呼吸瞬间停滞了几秒。

胃出血……

她瞬间想起，陈砚辞的胃一直不好，不能喝酒，可他却因为自己，喝到胃出血住院。

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心疼，一丝担忧，可转瞬之间，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已经说清楚了，已经决定离开了，就不要再出现，不要再给他希望，也不要再让自己陷入这段感情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敲击，回复了赵嘉禾的信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赵嘉禾，你在那里照顾他就可以了，我过去不合适，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我就不去医院了。”

发送完毕，夏阮柠放下手机，蜷缩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担心，不是不心疼，只是她不敢，也不能再去见他。

赵嘉禾看着夏阮柠回复的信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早就猜到，夏阮柠会拒绝，可他还是不想放弃。

他再次编辑信息，发给夏阮柠：“阮柠，我本不想打扰你的，也知道你心里的想法，可是砚辞他，从昏迷到现在，嘴里一直不停叫着你的名字，反反复复，全都是你的名字。他是真的很在乎你，就算你们现在不能在一起，毕竟认识这么多年，还是朋友，他现在这样，你就过来见他一面，好不好？就当是最后作为朋友，来看他一眼。”

这条信息发过去，夏阮柠久久没有回复。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字，想象着病床上的陈砚辞，虚弱地叫着她的名字，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犹豫了许久，夏阮柠终于还是动了手指，回复了一个“好”字。

换好衣服，夏阮柠拿起包，快步走出公寓，打车赶往医院。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夏阮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走进医院，按照赵嘉禾发来的病房号，找到了陈砚辞所在的VIP病房。

病房门虚掩着，夏阮柠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脆弱、如此安静的陈砚辞。

没有了平日里的高高在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冽凌厉，没有了西装革履的精致，他就那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手上打着点滴，呼吸微弱，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痛苦，平日里锐利的眉眼，此刻温顺地闭着，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脆弱，让人心疼。

赵嘉禾看到夏阮柠进来，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来了，昨晚他差点没把自己喝死在会所里，喝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吐了血才被我送来医院，要是我晚去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夏阮柠站在病床边，看着陈砚辞苍白的脸，心里的心疼再也掩饰不住，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赵嘉禾看着她眼里露出的那一丝心疼，心里明白，她还是在乎陈砚辞的，于是继续劝说：“阮柠，你看看他，咱们几个认识这么多年，我看着你们两个一路走来，他以前是不懂事，忽略了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可现在，他是真的醒悟了，真的想好好对你，拼了命地想要弥补你。你们两个好不容易等到他主动了，你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吗？为何非要这么决绝呢？”

夏阮柠看着病床上的陈砚辞，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道歉，一个机会，就能回到过去的。

赵嘉禾看着她的样子，知道她心里有自己的坚持，也不再多说什么，叹了口气：“你先在这里照看他一下，我去楼下买些早餐，他等会儿应该就能醒了，醒了之后需要吃点清淡的东西。”

说完，赵嘉禾便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了夏阮柠和陈砚辞。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还有陈砚辞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夏阮柠缓缓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把椅子，轻轻坐下，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陈砚辞。

她俯身，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了他。

就在她掖好被子，准备直起身的时候，陈砚辞闭着的眼睛，突然轻轻动了动。紧接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缓缓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顶灯光线有些晃眼，陈砚辞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

他的意识还有些模糊，脑袋昏沉，浑身无力，胃里隐隐传来钝痛，手上的针头也有些发麻，他慢慢转动脖颈，朝着旁边看去。

当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时，陈砚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陈砚辞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还没有醒过来，不然怎么会看到夏阮柠坐在自己的床边，这么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去，眼前的人依旧是夏阮柠，眉眼温柔，神情带着几分担忧，不是梦，是真的。

夏阮柠看到陈砚辞醒了，心里一惊，连忙直起身，想要转身去叫护士，看看他的情况。

“你醒了，我去叫医生……”

她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却无力的手紧紧抓住。

陈砚辞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另一只没有打针的手，直接伸出去，一把拦腰抱住了夏阮柠，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开。

夏阮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跳瞬间加速。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陈砚辞抱着自己腰的那只手，那只手上扎着针头，连着输液管，因为他刚才用力挣扎，针头移位，针管里已经出现了回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输液管往上蔓延，看着触目惊心。

“陈砚辞，你干什么？快放开！”夏阮柠又急又慌，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的手上还有针呢，你这样挣扎，针头都移位了，都回血了，很疼的！”

她想要推开他，想要让他躺好，可陈砚辞却抱得更紧了，把头埋在她的腰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慌张与恐惧，还有失而复得的欣喜与卑微。

“不，不要走……”他紧紧抱着她，语气里满是恳求，声音哽咽，“阮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他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害怕自己一松手，一睁眼，夏阮柠就会消失不见，就会像之前那样，离开他，再也不回来。

“我不走，我不走。”夏阮柠感受到他怀抱里的慌张与颤抖，感受到他用力的拥抱，心里一软，柔声安慰，“我不走，你先放开我，我帮你叫医生，你这样会受的”

她轻叹一口气，伸手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通知护士过来。

可即便如此，陈砚辞还是不肯放开她，依旧紧紧抱着她，脑袋埋在她的怀里，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脆弱又无助。

没过多久，医生和护士便推着治疗车，走进了病房。

当他们看到病床上的陈砚辞，紧紧抱着夏阮柠，死活不肯放开的模样时，都愣住了，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在他们的印象里，陈总向来是冷冽寡言，不好接近的，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如此依赖一个人的样子。

夏阮柠脸颊通红，满是尴尬，轻轻推了推陈砚辞：“你先放开我，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处理一下针头，不然伤口会感染的。”

陈砚辞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几分力道，却还是不肯完全放开，手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衣服，生怕她跑掉。

医生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给陈砚辞检查着手背的情况，重新调整针头，止血，消毒，动作轻柔，一边处理，一边叮嘱：“陈总，你刚止住血，身体还很虚弱，不能这么用力挣扎，要好好休息，不然会影响恢复的。”

夏阮柠站在一旁，看着医生处理好针头，心里的担忧才稍稍放下。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打开，赵嘉禾提着早餐，走了进来，看到病房里的场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轻咳两声，掩饰住眼里的笑意。

“咳咳，看来我来的不巧了，打扰到你们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病房，将手里的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看向病床上的陈砚辞，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砚辞，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胃还疼吗？”

听到赵嘉禾的声音，陈砚辞才缓缓松开夏阮柠，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因为刚才抱住了夏阮柠，眼神里多了几分神采，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无神。

他看向赵嘉禾，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却有力了不少：“没事，好些了。”

夏阮柠趁着这个机会，连忙从陈砚辞的怀抱里退开，站在一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脸颊依旧泛红，不敢去看陈砚辞的眼神，也不敢去看赵嘉禾打趣的目光。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陈砚辞的醒来，因为夏阮柠的到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压抑，多了一丝微妙的暖意。

赵嘉禾把早餐拿出来，都是一些清淡的白粥、小菜、蒸饺，适合病人吃：“刚从食堂买的，都是清淡的，你现在胃不好，只能吃这些，等恢复好了，再吃别的。”

陈砚辞没有看早餐，目光始终落在夏阮柠的身上，一刻也不愿意移开，仿佛只要一移开，她就会消失一样。

夏阮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