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江鲤的人天没亮就到了。
江鲤被敲门声吵醒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沈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江鲤摸黑去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头,是那个小太监。圆脸,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走吧。”小太监说。
“去哪儿?”
“别问。”
江鲤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打呼噜的沈九,犹豫了一下。“我表弟——”
“有人管他。”小太监打断他。“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江鲤跟着他出了门。街上黑漆漆的,只有小太监手里那盏灯笼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小太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小门前停下来。他敲了三下,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
“进来。”那人说。
江鲤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里面是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
小太监和那个开门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江鲤和那个人。
那人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道袍,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但江鲤知道他不是。
张居正。
上一次见面是在东城的宅子里,光线暗,他没看清。这次院子里有灯,看得清清楚楚。这张脸跟他在历史书上见过的不太一样,书上的张居正画像都是老年的,胡子一大把,看着像个严厉的老头。眼前的张居正还年轻,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的眼睛不年轻,太沉了,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坐。”张居正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江鲤坐下来。石凳冰凉,冻得他屁股发麻。
张居正也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你在锦衣卫待了三天。”张居正说。声音不高不低,跟上回一样,像钟。
“是。”
“扛了三天,没乱咬人。”
“咬了。”江鲤说。“我供出了申时行。”
张居正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冯保要的。你不供,出不来。”
“张大人不怪我?”
“怪你什么?”张居正反问。“怪你保住了自己的命?”
江鲤没说话。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刚才他就是在看那幅画。江鲤跟过去,借着灯光看了看,是一幅山水,画的是长江。江水滔滔,一叶小舟在浪里颠簸,船夫撑着篙,弯着腰,看着就累。
“你知道这幅画叫什么吗?”张居正问。
“不知道。”
“《逆水行舟》。”张居正说。“画的是我的老家,江陵。”
江鲤看着那幅画,没接话。
“我二十岁那年进京赶考,坐的就是这样的船。从江陵到京城,走了两个月。一路上全是逆水,船夫撑篙撑得手上全是血泡。”
他转过身,看着江鲤。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不知道。”
“因为我这辈子,一直在逆水行舟。”张居正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重。“二十岁中进士,四十岁入阁。二十年,每一步都有人想把我推下去。”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
“现在,我要做的事,比逆水行舟还难。”
江鲤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知道张居正要说什么。
“我要变法。”张居正说。“考成法,一条鞭法,清丈田亩。这些事,每一件都会得罪人。得罪天下所有的官,所有的地主,所有的豪绅。”
他看着江鲤的眼睛。
“你觉得,我能成吗?”
江鲤的喉咙发干。这个问题,他知道答案。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张居正的改革成功了,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成功了。国库充盈了,吏治清明了,大明续了五十年的命。但他死后,一切都被推翻了。抄家,削爵,儿子被逼死,门生被罢官。
“能成。”江鲤说。“但……”
“但什么?”
“但大人死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沉默。
院子里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江鲤想起在县衙书房里,那个“张修撰”看他的眼神。一样的审视,一样的锐利。但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江鲤说不清楚。
“你果然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张居正说。
江鲤的心沉了一下。说漏嘴了。
“张大人,”他赶紧往回找补,“我就是随便说说——”
“别装了。”张居正打断他。“你那张纸条上写的‘丙戌己丑’,已经应验了。今天是六月二十五,明天就是丙戌。你觉得,隆庆皇上能不能撑过明天?”
江鲤不敢说话了。
“还有,”张居正继续说,“你说高拱十天内倒台。现在是第六天。你说冯保当用,张相当立。你觉得,这些事,一个宛平县的小吏,能靠‘做梦’梦出来?”
江鲤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到底是什么人?”张居正问。声音不大,但江鲤觉得那声音像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穿越来的?从四百年后来的?张居正会信吗?就算信了,会怎么对他?一个知道未来的人,要么被当成宝贝供着,要么被当成妖怪杀了。
“我……”江鲤咽了口唾沫。“我就是一个小吏。真的。我就是……脑子好使,会算。”
“会算?”张居正冷笑了一声。“你算算,明天会发生什么?”
江鲤闭上眼睛。他不用推演,他知道。隆庆皇帝明天驾崩。六月二十六,丙戌日。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但他不能这么说。
“我算不出来。”他说。“上次是瞎蒙的。”
张居正看着他,嘴角的那丝冷笑慢慢收了回去。
“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张居正站起来。“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走到江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了。”
江鲤抬起头,看着张居正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一半亮一半暗,像个阴阳脸。
“我的人,有两种。一种是用完就扔的。”他顿了顿。“一种是跟我一起走到最后的。”
“我是哪种?”
“看你。”
张居正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院子外面渐渐远去。
江鲤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屁股冻得已经没知觉了。他盯着墙上那幅《逆水行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跟我一起走到最后的。
历史上,跟张居正走到最后的人,有几个?
没有一个。
他死的时候,身边的人要么背叛了,要么被贬了,要么提前死了。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鲤打了个寒噤。
不是冷的。
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子里,手里又提着那盏灯笼。
“走吧。”小太监说。“送你回去。”
江鲤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跟着小太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那个,”他问小太监,“你叫什么?”
小太监回过头,笑了笑。“你猜。”
“别闹。说真的。”
小太监想了想。“你就叫我小顺子吧。”
“小顺子。你是张大人的人,还是冯公公的人?”
小顺子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你猜。”
江鲤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太监,可能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走吧。”江鲤说。“不猜了。”
两个人走出巷子,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露出一线白,把远处的屋顶勾出一条银边。
“江鲤。”小顺子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张大人很少对人说‘跟我一起走到最后’这种话。”
“是吗?”
“嗯。上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是那个老仆。”
江鲤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老仆,”小顺子继续说,“跟了张大人二十年。”
他没再说下去,提着灯笼往前走。
江鲤站在原地,看着小顺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跟了二十年的人,说死就死了。
他呢?
能活几年?
江鲤苦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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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的时候,沈九已经醒了。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半个馒头,正往嘴里塞。
“表哥,你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
“骗人。”沈九嚼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你走的时候连鞋都没换,穿的还是那双破布鞋。大冬天穿布鞋出门,你不冷啊?”
江鲤低头一看,还真是。脚上那双布鞋已经磨得底都快没了,大脚趾头露在外面。
“忘了。”他说。
沈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把剩下半个馒头递过来。“吃不吃?”
“不饿。”
“骗人。你肚子叫了。”
江鲤摸了摸肚子,确实叫了。他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凉的,硬邦邦的,但比锦衣卫那三天吃的强多了。
“表哥,”沈九凑过来,“今天有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沈九从屋里拖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棉衣,两双棉鞋,还有一袋米,一包肉干。
“谁送的?”
“还是那个小太监。”沈九翻了翻包袱,从最底下掏出一张纸条。“他还给了这个。”
江鲤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明日巳时,崇文门。”
又是崇文门。
江鲤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表哥,”沈九看着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什么?”
“我看这架势,你是不是要发达了?要去当大官了?”
江鲤看着他。沈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条小狗看见肉骨头。
“不是当大官。”江鲤说。“就是换个地方干活。”
“那你能不能带上我?”
江鲤犹豫了。带上沈九?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干什么,能活几天。带上沈九,不是害他吗?
“你别跟着我了。”江鲤说。“我给你留点银子,你在京城找个活干——”
“我不要银子。”沈九打断他,声音突然大了。“我就想跟着你。你是我表哥,你不管我了?”
江鲤愣住了。
沈九的眼睛红了,鼻子也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这京城要了三年饭,”沈九的声音低下来,“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
江鲤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他说。“跟着吧。”
沈九咧嘴笑了,眼泪啪嗒掉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笑着,满脸都是泪。
“但是,”江鲤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该跑的时候,别犹豫。我让你跑,你就跑。别管我。”
沈九的笑容僵住了。“为啥?”
“因为我可能活不长。”
沈九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我不去了。”
“晚了。你已经答应了。”
江鲤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屋里。
他坐在床上,把那包碎银子从鞋底掏出来,数了数。三两多。够沈九在京城活半年的。
他把银子分成两份,一份大的塞回鞋底,一份小的包好,放在桌上。
“沈九。”
“在。”
“桌上的银子你拿着。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就用这个。”
沈九站在门口,没进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你不会不在的。”
江鲤没接话。
他躺下来,盯着房梁。
明天,崇文门。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揉成一团的纸条,把它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管他呢。先活着。能活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