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撩了下帷帐。沈知微没睁眼,手指却悄悄往袖子里摸了一把。
药囊还在,布袋也还在,玉龙环贴着掌心,温温的,像块捂热的石头。
她松了口气,又把袋子往里塞了塞,藏进最底层。灵犀在床尾打呼噜,尾巴卷着自己脚踝,睡得死沉。宇文澈那边安静得很,背对着她,呼吸慢而稳,像是真睡着了。
可她不敢动。
上一回刚把寒铁石残渣藏好,赵翊就破门而入,这回要是再被撞见她在捣鼓什么宝贝,怕是连“虫子咬”这种借口都没人信了。
但她忍不住。
那玉环不对劲。不是普通的古玉,也不是什么辟邪法器——它会回应她体内的东西。她能感觉得到,就像两块磁石隔着布料互相吸着,轻轻一碰就震一下。
她闭着眼,慢慢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指尖贴住左腕脉门。气息往下压,一点点引出体内那点稀薄的灵气。说是灵气,其实更像是一缕游丝,从前靠瞎琢磨《青囊秘录》里的图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试,顶多在经络里打个转就散了。
可今晚不一样。
她把掌心虚虚覆在小腹,默念口诀似的回想玉环上的裂痕走向,顺着那条雷劈纹路,缓缓引导那一丝气流往上走。刚过膻中穴,忽然手腕一烫。
玉龙环动了。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地搏动了一下,像心跳。
她屏住呼吸,不敢睁眼,也不敢停。继续推气,沿着任脉往上,到咽喉处时,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人往她天灵盖倒了碗滚水。
一行字,浮了出来。
【青囊医仙诀·引气篇】
开头八个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骨头里冒出来的。接着是十二行小字,讲的是如何采天地清气、纳于丹田、循三焦而行、归百骸所用。没有花哨术语,全是实打实的路径指引,连“气滞则咳,气逆则呕”这种细节都写了。
她差点“啊”出声。
这不是野路子,是正经修仙心法!而且比她以前翻过的那些残卷完整多了。药老当年在万药谷传下的口诀,也就讲了个大概,还得拿药材辅佐才能勉强通脉。可这个……直接教你怎么把空气变成力气,还告诉你走错了会打嗝还是放屁。
她强压住激动,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生怕漏了一个字。等把整段记牢,才敢稍稍放松。可刚松一口气,那股气旋还在经络里转悠,不肯散。
她试着按心法说的,“以意导气,归元守静”,结果那丝气突然拐了个弯,冲进左手太渊穴,猛地一缩。
“嘶——”
她牙根一紧,差点抽冷气。
疼倒是不疼,就是麻,从手腕一路窜到肩膀,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她赶紧闭眼装睡,肩膀微微塌下去,脑袋歪向枕头,做出熟透了的模样。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窸窣声。
宇文澈翻了个身。
她僵住。
下一秒,一只手臂搭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横在她腰上。紧接着,整个人被往里搂了搂,后脑勺直接撞上他下巴。他鼻息落在她发顶,温热的,一下一下。
“还不睡?”
声音低,带着刚醒的沙哑。
沈知微心跳快了一拍,但没动。她动了反而露馅。
她只轻轻蹭了蹭枕头,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鼻音,像小孩被吵醒又懒得理人那种哼唧。身子也软软地往他怀里陷了陷,做出无意识依偎的样子。
宇文澈没说话,下巴在她头顶顿了顿,又问:“手怎么这么凉?”
她心里一紧——刚才运功,气血都往经络里跑,指尖确实冰的。
但她还是没睁眼,只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顺带把药囊也裹紧了些。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冷。”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问,手臂却收得紧了些,像是要把她暖过来。
她趴着不动,耳朵却竖着,听他呼吸节奏。平稳,绵长,没有半点怀疑的意思。可她知道,太子爷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抱人。他连喝茶都要看茶沫朝哪边转,更别说半夜搂个小姑娘了。
但他既然不戳破,她也不揭穿。
两人就这么躺着,一个装睡,一个不知真假地抱着。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灭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呼吸又沉了下去。
沈知微等他彻底安静,才敢重新调动那股气。这次她小心多了,先把心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路线没错,才缓缓引气下行。这一次顺畅许多,气流像条小蛇,乖乖顺着任脉滑到底,再绕回丹田,形成一个极小的循环。
虽然只有气旋大小,但跟之前乱窜的游丝完全不同。这股气干净,澄澈,运行一圈下来,她脑子反而清明了,连肩颈的酸胀都轻了几分。
成了!
她差点咧嘴笑出来,硬是忍住,只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青囊医仙诀》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陷阱,是能用的正统修仙法门!
她越想越兴奋,差点就想再试一遍。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一扫——床尾的灵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狐狸睁着一双金瞳,直勾勾地看着她,耳朵尖微微抖着,尾巴也不卷了,就那么盘在那儿,像尊小雕像。
四目相对。
沈知微心头一凛。
坏了。
这小祖宗什么都看得见!上次她偷偷炼毒丸,它就在旁边啃爪子,一副“你瞒不过我”的表情。这回她运功引气,灵气波动肯定逃不过它的感知。
可她不能动,也不能解释。
她只能装睡,眼皮都不眨一下,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灵犀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嘤”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前爪,转了个身,背对她继续睡。
沈知微松了口气,心里却嘀咕:这狐狸,八成是在笑她。
她不再多想,继续闭眼运转心法。一遍,两遍,三遍……每多走一次,那股气就越凝实一分。到了第四遍,她甚至感觉到指尖开始回温,不再是冰的。
她正沉浸其中,忽然又察觉腰上那只手动了动。
宇文澈没醒,但手臂松了,缓缓滑了下来,搭在被角边上。他翻回去,又背对着她,恢复了最初的姿势。
她没动,也没睁眼,只是把右手悄悄抽回来,贴在小腹上,继续引导那股气。
这一次,她走得更远了些,试着让它冲关元穴。刚碰到边缘,玉龙环又是一热,像是在提醒她节奏别太快。
她懂了。
这玩意儿是活的,会护主。
她放缓速度,一点点试探,终于让那丝气绕过关元,进入下丹田。虽然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可那一刹那,她全身经络像是被清水冲过一遍,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成了。
她睁开一条眼缝,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宫灯昏黄,廊下巡更的太监打着哈欠走过,脚步拖沓。东宫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
她合上眼,继续练。
一遍又一遍,直到那股气能在任督二脉间勉强走个小周天。虽然距离真正的通脉还差得远,可比起之前靠《青囊秘录》瞎摸强太多了。
她心里踏实了。
这玉龙环不是普通宝物,是钥匙,是引子,是通往真正修仙的门把手。而《青囊医仙诀》,就是开门的口令。
她不用再靠偷药老的残方,也不用拿自己试毒来换经验了。
她可以正经修仙了。
想到这儿,她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只让左颊的梨涡浅浅一现。
可就在这时,袖中药囊又是一烫。
她动作一顿。
不是玉龙环的温度,是另一种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袋子里被激活了。
她心里一紧——寒铁石残渣?
不可能啊,那玩意儿明明是死物,连灵犀啃完都没反应……
她没敢动,只用指尖悄悄碰了下药囊外壁。
烫得吓人。
她立刻缩手,脑子飞转:难道是玉龙环和寒铁石起了反应?还是说……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有联系?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掏出来看。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装睡到底。
她缓缓放松身体,呼吸拉长,做出熟透的模样。连指尖都放软了,不再掐着脉门。
炉火又响了一声。
窗外,天色依旧墨黑。
但她知道,天快亮了。
而她的秘密,才刚刚开始。
她躺在那里,右手仍贴着药囊,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压住那枚发烫的玉龙环。
风从窗缝吹进来,掀了下她的披帛。
她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