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窗纸由黑转灰,炉火早已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炭芯在灰里闷着。沈知微的手还压在药囊上,指尖能感觉到那股热意退了些,像是烧烫的铁块慢慢冷下来。她没动,也不敢睁眼,耳朵听着外头巡更太监拖沓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远了又近。
灵犀还在床尾蜷着,尾巴卷得松了,呼吸均匀,显然睡熟了。宇文澈那边也安静,背影挺直,像尊不会动的石像。
她终于把右手悄悄抽回来,塞进被窝里搓了两下——凉得跟冰块似的。昨晚运功太久,气血都跑经络里去了,现在才反应过来,浑身发软,脑袋也沉,像被人拿擀面杖碾过一遍。
可她嘴角还是翘了翘。
成了。真成了。不是梦,不是幻觉,那《青囊医仙诀·引气篇》确确实实浮现在脑子里,清清楚楚,连“气走岔了会打嗝”这种话都写了。
她正想再试一遍小周天,忽然听见院外一阵吵。
“滚开!老夫要见你们小姐!”
沙哑嗓音,破锣似的,一听就不是府里人。
紧接着是家仆的声音:“您哪位啊?府上不收乞丐!快走快走!”
“乞丐?”那声音冷笑,“你家小姐昨夜引气入体,灵气波动十里可闻,老夫若不来,怕她练到一半爆了经脉,哭都没处哭去!”
沈知微猛地睁眼。
手一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但她立刻刹住,缩回枕头,眼皮耷拉下来,装出刚醒的模样,小嘴微张,呼吸放轻,一副懵懂无知的八岁女童样。
外头动静越来越大,脚步杂乱,还有人呵斥、推搡。她听得出,是前院管事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在拦人,可那人脚步稳得很,硬是往里闯,嘴里还不停念叨:“根骨奇佳,是个学医的料子……可惜没人教,白白糟蹋天赋……”
她心头一跳。
这话说的,怎么像是专门冲她来的?
正想着,门外小丫鬟掀帘进来,一脸焦急:“姑娘,不好了,有个疯老头硬闯前院,说要见您,还嚷嚷什么‘引气’‘经脉’的,咱们都吓坏了!”
沈知微眨巴两下眼睛,奶声奶气问:“爷爷?哪个爷爷呀?我爹爹在外头当差,还没回来呢。”
丫鬟急道:“不是您亲爷!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背着个破药篓,脸上全是泥,看着像讨饭的!可他说的话……邪乎得很!”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她慢慢坐起身,让披帛滑下来遮住手腕上的淡金纹路,又顺手把药囊往袖袋深处一塞,低声道:“带我去看看吧,兴许是哪位高人呢。”
丫鬟愣了:“姑娘,这万一是个骗子……”
“骗我什么?”沈知微歪头一笑,梨涡浅现,“我这么小,能有几两银子?他要是真有本事,说不定还能给我治治这身子骨呢。”
说着,她下了床,趿上绣鞋,灵犀也醒了,甩甩脑袋,金瞳一眯,耳朵尖微微抖了两下。
它没说话,但尾巴绷得笔直,贴在地面上,像根拉满的弓弦。
沈知微看在眼里,心知不对。
能让灵犀这么警觉的,绝不是普通人。
她一路往前院走,灵犀紧贴脚边,一步不离。越靠近前门,那股气息就越清晰——不是杀气,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极老极沉的味道,像是山洞深处埋了几百年的枯草根,又像是晒干的蛇蜕,带着点药味,还掺着土腥。
前院门口,一群人围着个老头。
那人果然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裤腿一只长一只短,肩上扛个破药篓,里头插着几根蔫了吧唧的草药,还有一只豁口的陶碗。头发乱得像鸡窝,胡子打结,脸上沾着泥,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黑玉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沈知微刚露脸,他就咧嘴一笑,缺了颗牙:“来了?”
她眨眨眼,装傻:“爷爷,你是谁呀?找我有事吗?”
老头不答,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头顶扫到脚尖,最后停在她手腕上。她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根骨奇佳,是个学医的料子。”老头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经脉虽窄,但通而不堵,灵脉初醒,金纹隐现……不错,不错,比我当年强多了。”
沈知微心里一震。
这话……可不是随便能蒙出来的。
她正想开口,灵犀突然“嗖”地窜出,挡在她身前,弓起背,毛炸成蒲扇,喉咙里发出低吼,尾巴高高竖起,像根旗杆。
老头笑了:“哟,灵狐护主?有点意思。”
说着,他竟伸手要去摸灵犀的脑袋。
灵犀哪容他近身,爪子一挥,快如闪电,“啪”地拍在他手背上。
一声脆响。
可老头的手背连个红印都没有,反倒他手指一勾,轻轻在灵犀鼻尖上点了下。灵犀“嘤”了一声,往后跳了半步,尾巴垂了下来,眼神竟有些发懵。
沈知微瞳孔一缩。
灵犀那一爪,她见过劈石头都不带停的,这老头居然毫发无损?
老头收回手,拍拍掌,笑呵呵道:“小家伙脾气不小,护主心切,挺好。不过嘛——”他转向沈知微,咧嘴一笑,“小女娃,想不想学真本事?拜我为师,我教你怎么用医仙诀杀人……哦不,救人。”
沈知微差点呛住。
杀人……哦不,救人?
这话说得也太顺了吧!
她低头琢磨,眼角余光扫向灵犀。那狐狸蹲在地上,耳朵尖微微抖着,盯着老头,眼神警惕,却不再低吼,也不再攻击。
它这是……认了这人不好惹?
她又抬头看老头。对方站在晨光里,破衣烂衫,脏得看不出原色,可站姿笔直,肩不塌腰不弯,像棵老松树。那双眼睛深得吓人,里面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茫,像是见过太多生死,连悲喜都懒得装了。
她想起昨夜独自运功时的艰难。《青囊秘录》残卷残缺不全,她靠瞎猜、靠试错,差点把自己练废。若真有人能系统教她,岂不是省了十年功夫?
可天上会掉师父?
她不信。
这老头来得蹊跷,时机太巧。她刚引气成功,他立马就到,像是专门等着这一刻。再说,灵渊之地向来隐世不出,怎会突然派个老头来收徒?
她捏了捏袖中药囊,玉龙环静静躺着,没发热,也没异动。寒铁石残渣也安分得很。
看来不是它们引来的。
那是……她体内那丝灵气波动?
她心头一凛。
若是如此,这老头修为得多高,才能隔着几里地感知到她这点微末动静?
她正犹豫,老头已转身,背起药篓,慢悠悠道:“走吧,找个清净地儿说话去。你这宅子虽大,可前院太吵,不适合谈大事。”
说完,他迈步就往里走,根本不等她答应。
沈知微没动。
灵犀也没动,尾巴尖微微颤着,盯着老头背影。
老头走出两步,回头瞥她一眼:“怎么?怕我害你?”
沈知微摇头:“不怕。”
“那还不跟上?”
“我怕你嫌我笨。”
老头哈哈一笑:“笨不要紧,只要不怕疼,肯吃苦,能活下来就行。”
沈知微抿了抿嘴。
她终于抬脚,小步跟上。
灵犀低呜一声,紧贴她脚边,寸步不离。
老头带路,七拐八绕,竟熟门熟路地走向府中东侧一处僻静小院。那地方荒废已久,墙角长满野草,院门虚掩,匾额掉了半边,写着个“药”字,剩下半个“圃”。
他推门进去,院内空荡,只有口废弃的井,井沿爬满青苔。角落堆着些破瓦罐,地上散落着枯枝败叶。
老头一屁股坐在井沿上,拍了拍身边:“坐。”
沈知微站着没动。
灵犀蹲在她脚边,耳朵尖抖得更快了。
老头也不催,自顾自从药篓里掏出个黑乎乎的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烈药味冲出来,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舀了一勺黑浆糊似的东西,往嘴里一倒,咂咂嘴:“唔,差了点火候,还得熬三炷香。”
沈知微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补元膏。”老头说,“专治熬夜运功、气血两亏、经脉受损——你昨晚练得太猛,今天肯定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对吧?”
沈知微心头一震。
他连这个都知道?
老头看她表情,咧嘴一笑:“要不要来一口?免费的。”
沈知微摇头:“不用了,我……我不饿。”
“不吃拉倒。”老头把罐子收好,看向她,“说吧,想不想跟我学?”
沈知微垂眸。
她确实想。
可她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她抬起眼,认真问:“你凭什么教我?”
“凭我能活到现在。”老头淡淡道,“你知道多少学医的天才,十五岁就能开方救人,二十岁名动一方,三十岁……死在毒蛊之下。我知道多少修仙的苗子,三岁通脉,五岁引气,七岁就爆体而亡。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教人,死了的,只能当药材。”
沈知微沉默。
老头又道:“我不收钱,不收礼,不收徒弟的命。你只需答应我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记。错一个字,罚抄一百遍。第二,我让你做的事,你必须做,哪怕你觉得荒唐。第三——”他顿了顿,“你若中途想逃,我不拦你,但从此断绝师徒之谊,再见面,便是陌路。”
沈知微咬唇。
这条件……不算苛刻,却极重规矩。
她想起昨夜独自摸索的孤独,想起每一次试药时的提心吊胆,想起那些藏在暗处想害她的人。
她需要一个真正的老师。
一个能教她如何活下去的老师。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想学。”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缺牙:“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记名弟子!”
说着,他拍腿起身,背起药篓:“走,先给你做个入门测试。”
沈知微一愣:“现在?”
“不然等你八十岁?”老头白她一眼,“你以为修仙是赶集?挑个黄道吉日再开始?昨天能引气,今天就得练,晚一天,灵气就散一分。”
他迈步往外走。
沈知微连忙跟上,灵犀紧贴脚边,尾巴尖微微颤抖。
三人穿过荒院,走向偏厢。
老头边走边道:“测试很简单——我把你扔进药浴桶,你能活着出来,就算合格。”
沈知微脚步一顿。
药浴桶?
她刚想问,老头已回头,咧嘴一笑:“放心,毒不死你。顶多脱层皮,掉几斤肉,流点血,发几天烧……小事。”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破药篓晃晃悠悠,补丁在风里飘。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
灵犀低呜一声,尾巴卷住她脚踝,像是在提醒:别信他。
可她已经没得选了。
她看着前方那扇半开的门,门后隐约可见一口大木桶,桶边堆着各色草药,水汽蒸腾。
老头站在门口,回头冲她招手:“愣着干嘛?进来啊。”
沈知微攥紧袖中药囊,一步步走过去。
她的手心出了汗。
可她的眼睛,却亮了起来。